盟约既定,接下来的三日,石垣堡内外忙碌得如同上紧的发条。
一百零二人的北上队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既要保证战力足够应对沿途可能遭遇的危机,又要确保行动迅捷隐蔽,不被渡鸦营的眼线察觉。每一名成员的选择,都需再三斟酌。
墨麟卫方面,纪文叔亲自挑选了三十名最精锐的老卒。这些人大多跟随墨辰极从梓里乡一路杀出,历经石垣血战、黑齿泽之险、数次守城大战,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经验丰富的老兵。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墨辰极绝对忠诚,刀山火海,一句话便敢闯。
北辰战士方面,星澜挑选了二十名适应极寒气候、且对归寂之力有较强抵抗力的战士。这些人自幼在极北之地长大,对冰雪荒原的了解远超常人,将是此次北上不可或缺的向导与战力。
炎军那边,纪桓亲自点将。五十名老卒,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沉默寡言,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好手。纪桓给他们下的命令只有一条:“此行凶险,九死一生。不愿去的,现在退出,不怪你们。”结果五十人无一人退出。
人选确定后,便是物资筹备。
兰台曦几乎不眠不休,将粮草、药品、御寒之物一一清点调配。胡奎的工匠营日夜赶工,打造了一批轻便而坚固的雪地装备——可折叠的雪橇、防滑的钉鞋、保暖的皮裘,还有几台可以拆解携带的小型连弩。
云昭蘅则带着几名医者,配制了大量的解毒丹、止血散、以及抵御归寂之力侵蚀的药膏。她还在每一名队员身上都种下了一道极微弱的蛊灵印记——这印记不能增强战力,却能在队员遭遇不测时,让施术者感知到方位。
“这是以防万一。”她对墨辰极道,“若有人走散或失陷,至少有个寻找的方向。”
墨辰极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三日入夜,一切准备就绪。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北上队伍的全体成员——一百零二人,齐集一堂。墨辰极立于上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黑甲的墨麟卫,有银甲的北辰战士,有赤袍的炎军老卒。此刻,他们并肩而立,眼中是同样的决然。
墨辰极缓缓开口:
“诸位。”
“此去极北,九死一生。沿途要穿越敌境,要面对严寒,要提防渡鸦营的暗算,更要闯入那连上古文明都未能征服的‘寂渊’。”
“我不敢说,能把你们全都带回来。”
“但我可以保证——若有人倒下,活着的人,会记住他的名字,把他的故事,带回来。”
“若有人害怕,现在退出,不怪你。留下来的人,不会少你一口饭,不会缺你一份情。”
厅内一片寂静。
无人退出。
墨辰极目光微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既然如此,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拂晓,出发!”
“是!”
一百零二人的齐声应诺,震得烛火都为之一颤。
当夜,月明星稀。
纪桓独自立于城楼之上,望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睡不着?”纪文叔的声音响起。
“嗯。”纪桓点点头,“在想当年的事。”
纪文叔走到他身边,沉默片刻,道:“哥,当年救你的那个人……真的跟墨先生长得很像?”
纪桓转头看他,目光深邃:“不止是像。我第一次见到墨辰极时,几乎以为是同一个人。但仔细观察后,发现不同——气质不同,眼神不同,行事风格也不同。”
“那他是……”
“墨衍文明的人。”纪桓缓缓道,“一个来自更遥远时代、更古老文明的……先行者。”
纪文叔愣住了。
“他说,墨衍文明也曾面临‘归寂’的威胁。他们倾尽全力,牺牲了无数人,才勉强将‘归寂’封印。但封印终究会松动,所以他们留下了种子——一些能够感应‘归寂’、能够与之对抗的人。”
“墨先生就是种子?”
纪桓摇头:“墨辰极不是。他是后来者,是在墨衍文明覆灭后,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但那个救我的先行者说,墨辰极的到来,不是偶然。”
“那是……”
“是必然。”纪桓目光悠远,“‘归寂’的封印,已经撑不了太久了。需要有人,在它彻底苏醒之前,进入‘寂渊’,完成最后的净化。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必须具备两个条件——能与‘北辰’之力共鸣,能与‘归寂’之力抗衡。”
“墨先生……两者兼备?”
“他身负墨衍文明的‘矩骸’,又融合了‘星核’碎片的力量。云昭蘅则被‘源枢’选中,体内有北辰之力加持。”纪桓道,“这世上,除了他们,再无人能完成这个使命。”
纪文叔沉默良久,道:“所以你当年假死,就是为了等他们出现?”
纪桓点头:“是。那先行者告诉我,要等的人会在某一天出现,让我在那之前,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
五年。一个假死之人,隐姓埋名,游历四方,暗中调查,组建炎军……这五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纪文叔想问,却问不出口。
兄弟二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隐约传来渊卒营寨中低沉的呜咽声,如泣如诉。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石垣堡西门悄然洞开。
一百零二骑,人衔枚,马裹蹄,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鱼贯而出。墨辰极与云昭蘅并肩在前,纪桓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星澜、纪文叔(坚持随行)、以及那一百名沉默的战士。
堡门内,兰台曦、纪承、秦敖、胡奎等人静静伫立,目送着这支队伍消失在夜色之中。
兰台曦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知道,这一别,或许便是永别。
纪承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哥,文叔,活着回来。”
胡奎抹了把脸,瓮声道:“老汉等你们回来喝酒。”
队伍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兰台曦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众人:
“走吧。他们去拼命,我们守好家。”
堡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北上之路,由此开启。
而此刻,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某处隐秘营地中,一名灰袍人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球。晶球表面,隐约可见一百余个细微的光点在缓慢移动。
“终于动了……”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来人。”
“在。”
“传讯鸦九大人,就说,鱼儿已经上钩。按计划行事。”
“是。”
灰袍人转身,望向北方,眼中满是狂热与期待。
“墨辰极……云昭蘅……还有那位死而复生的纪桓……都来吧。寂渊之中,早已为你们备好了……最后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