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何仙琼说的话——
“不管出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想起舒绮雯说的话——
“我舒绮雯这辈子，能跟着你做事，是我的福气。”
他想起柳如茗说的话——
“能跟着您做事，是我的福气。”
韩卫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团永不熄灭的火，嘴角微微上扬。
秦家庄的秋天，是被粮食的香气催熟的。
那天韩卫民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电话响了。接起来，是秦淮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卫民，你猜咱们村今年的玉米打了多少？”
韩卫民笑了，说道：“我哪猜得着？你就直说吧。”
秦淮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三万六千斤！比去年整整多了一倍还带拐弯的！林小禾那个实验田更厉害，一亩地打了八百多斤，咱们村以前最好的年景一亩才四百斤！
卫民，你知道吗，苏联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庄稼！”
韩卫民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三万六千斤玉米，这个数字对一个大企业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秦家庄的几百户农民来说，意味着这一年的口粮有了，意味着多余的粮食能卖钱了，意味着咸菜疙瘩配窝头的日子终于要翻篇了。
“红薯呢？收了多少？”韩卫民问道。
秦淮茹说道：“红薯更多，收了十几万斤！堆在场院上像小山似的，红彤彤一片，看着就喜人。我爹蹲在场院边上，抽着烟，看着那堆红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他说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在自己村的场院上。”
韩卫民笑了笑，说道：“光丰收还不够，东西得卖出去才是钱。你让苏联统计一下，村里的粮食和蔬菜，各有多少，能出栏的猪、鸡、羊，也统计清楚。我跟于丽、徐慧真、吴慧芳她们打个招呼，咱们自己的餐饮体系就能消化一大部分。”
秦淮茹说道：“行。我这就给苏联打电话。”
挂了电话，韩卫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盘算秦家庄的农副产品怎么消化。
卫民集团旗下这几年的餐饮板块发展得很快。
于丽的海棠火锅主打川味火锅，在四九城已经开了十几家分店，全国加起来几十家，每家店每天消耗的蔬菜、肉类、调料都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徐慧真的小酒馆走的是亲民路线，卤味、小炒、拌菜，用的是最普通的食材，但胜在味道好、价格实惠，深受老百姓欢迎。
吴慧芳家的西施饭馆，以前是吴慧芳的父亲经营，后来吴慧芳从机修厂辞职，正式接手，把店开成了连锁，主打龙国传统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鱼香肉丝，道道都是硬菜。
三个品牌加在一起，全国几百家门店，每天的食材消耗量是个惊人的数字。
秦家庄那点东西，还真不够塞牙缝的。
至于更高端的路线，有尹春梅的新月饭店。
那是一家高档餐厅，做的都是精细菜、宴席菜，不接散客，只做预定。
但高端路线对食材的品质要求更高，秦家庄的普通蔬菜未必入得了新月饭店后厨的眼。不过韩卫民不担心这个——
好食材可以慢慢种，先解决普通门店的供应再说。
他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于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海棠火锅的总店里试新锅底。
海棠火锅的总店在四九城南城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讲究。
红漆木门，雕花窗棂，门口挂着两只大红灯笼，里面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于丽在后厨的小包间里，面前的电磁炉上架着一口铜锅，锅里的红油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麻辣香气。
“卫民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于丽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雀跃。
韩卫民说道：“丽丽，秦家庄今年大丰收，粮食蔬菜堆得跟山似的，猪羊鸡也是一窝一窝地出栏。你那边的火锅店，能不能消化一部分？”
于丽想都没想，说道：“能啊！怎么不能？卫民哥，你是不知道，咱们海棠火锅现在一天要消耗多少蔬菜。
光是土豆、白菜、菠菜、茼蒿，一天就是几百斤。猪牛羊肉更不用说了，毛肚、黄喉、肥牛、羊肉卷，哪一样离得了？秦家庄要是能稳定供应，我求之不得呢！”
韩卫民说道：“那你抽空去一趟秦家庄，跟苏联对接一下。看看他们的品种、品质、价格，能不能符合你的要求。”
于丽说道：“行。我明天就去。卫民哥，我跟你说个事。”
韩卫民说道：“你说。”
于丽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卫民哥，咱们海棠火锅现在发展得这么好，全靠你当初的扶持。你帮了我那么多，这次轮到我来帮你。
秦家庄的农产品，只要品质过关，海棠火锅全部包圆。价格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乡亲们吃亏。”
韩卫民心里一暖，说道：“丽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于丽笑了，声音又恢复了雀跃：“卫民哥，你别跟我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行了，我这边锅底快糊了，我先挂了。明天去秦家庄，回来再跟你汇报。”
电话挂断了。韩卫民拿着话筒，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徐慧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小酒馆的柜台后面算账。
小酒馆也在南城，离海棠火锅不远，但风格完全不同。
海棠火锅是大气热闹，小酒馆是温馨家常。
木桌木椅，白墙灰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柜台后面摆着一排酒坛子，坛口用红布封着，透着一股子陈年的香味。
“卫民哥，你可好久没来我这儿喝酒了。”徐慧真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丝嗔怪。
韩卫民笑了，说道：“慧真，这段时间忙，等忙完了，我带几瓶好酒去你那儿。”
徐慧真说道：“行。我可等着你呢。说吧，什么事？”
韩卫民把秦家庄丰收的事说了一遍。
徐慧真静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道：“卫民，秦家庄的农产品，小酒馆可以要一部分。但我这儿做的是家常菜，对食材的要求不像高档餐厅那么高，只要新鲜、便宜，就行。”
韩卫民说道：“品质你放心，都是秦家庄的农民自己种的、自己养的，没有化肥农药，比菜市场买的新鲜多了。”
徐慧真说道：“那行。价格方面，我不能给太高，小酒馆的利润薄，给高了我就亏了。但也不能让乡亲们吃亏，就按市场批发价走，上下浮动不超过百分之十。行吗？”
韩卫民说道：“行。你做生意的规矩，我懂。”
徐慧真笑了，说道：“卫民，你别嫌我精打细算。我这个人，做一分钱的生意都要算明白了，不然睡不着觉。”
韩卫民说道：“你这叫精细，不叫精打细算。行了，你抽空去趟秦家庄，跟苏联对接一下。他在那边负责。”
徐慧真说道：“好。我后天去。”
吴慧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西施饭馆的总店里整理新菜谱。
西施饭馆的总店在东城，店面比海棠火锅和小酒馆都大，上下两层，能摆三十多桌。
吴慧芳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头发扎在帽子里，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认真。
她从机修厂辞职了，西施饭馆在她的经营下，从一家小小的夫妻店发展成了拥有几十家连锁店的餐饮品牌。
“卫民哥，你可是稀客。”
吴慧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前两天我还在跟爸说起你，他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
韩卫民说道：“等忙过这阵子，我一定去。慧芳，秦家庄的事你听说了吗？”
吴慧芳放下手里的菜谱，认真地说道：“听说了。秦家庄大丰收，粮食蔬菜堆成山。我还正想着给你打电话呢，西施饭馆这边正缺稳定的蔬菜供应。”
韩卫民说道：“那你抽空去一趟秦家庄，跟苏联对接一下。需要什么，要多少，你们自己谈。”
吴慧芳说道：“行。我明天就去。卫民哥，我跟你说个事。”
韩卫民说道：“你说。”
吴慧芳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卫民哥，西施饭馆能有今天，全靠你当初的指点。你说做餐饮要做品质、做口碑，不能光图赚钱。
这句话我记在心里，一直没忘。秦家庄的农产品，西施饭馆不仅要买，还要把它做成品牌。让客人吃到嘴里的每一口菜，都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韩卫民心里一阵欣慰，说道：“慧芳，你有这个想法，很好。但品牌的事不急，先把供应稳住再说。”
吴慧芳说道：“好。我听你的。”
韩卫民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尹春梅。
新月饭店在四九城西城，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灰砖外墙，拱形门窗，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这里不做散客，只做预定，能进来吃饭的都是四九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尹春梅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大堂里指挥着服务员摆台。
“卫民，你回来了？”尹春梅接到电话，声音里带着惊喜，“秦家庄的事我听说了，正要找你呢。”
韩卫民说道：“春梅姐，秦家庄的农产品，新月饭店能用吗？”
尹春梅想了想，说道：“能用，但不能全用。新月饭店做的是高端路线，客人嘴刁，对食材的品质要求很高。秦家庄的蔬菜，如果是有机的、无公害的，我可以收一部分。猪羊肉也要看品质，普通的不行，得是土猪、土羊。”
韩卫民说道：“品质你放心，都是农家散养的，没用过饲料。蔬菜也是农家肥种的，没有化肥。”
尹春梅说道：“那行。卫民，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韩卫民说道：“你说。”
尹春梅说道：“新月饭店可以跟秦家庄签一个长期合作协议，专门供应高品质的农产品。但价格我也不能给太高，毕竟新月饭店的利润也不厚。你要是觉得合适，我让采购部的人去秦家庄实地看看。”
韩卫民说道：“行。你安排吧。”
尹春梅笑了，说道：“卫民，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替别人想。秦家庄的那些乡亲，遇上你，真是他们的福气。”
韩卫民说道：“春梅姐，你这话说反了。遇上他们，是我的福气。”
秦家庄的农产品在卫民集团旗下的餐饮体系里消化了一大部分，但还有富余韩卫民思来想去，决定找工商部的付春华帮忙。
付春华是工商部的老领导，跟韩卫民打过多次交道，对卫民集团的发展一直很支持。
韩卫民在电话里把事情说了一遍，付春华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卫民，你这个想法很好。农民的东西不愁销路，收入才能提高。这样吧，我帮你张罗一个农交会，就在四九城办。到时候邀请各省市的企业来参加，现场看货、现场订货。”
韩卫民说道：“付领导，这个农交会，卫民集团可以出一部分资金。”
付春华摆了摆手，说道：“不用。工商部有这个经费。你要是真想帮忙，就让秦家庄的农民把东西准备好，到时候拉到农交会上来。只要品质好，不怕没人要。”
半个月后，第一届农交会在四九城展览馆开幕。
展览馆是苏式建筑，高大恢宏，门口的广场上彩旗飘扬，锣鼓喧天。
来自全国各地的参展商把展馆挤得满满当当，有卖粮食的，有卖蔬菜的，有卖水果的，有卖肉禽蛋奶的，还有卖土特产和手工艺品的。
秦家庄的展位在展馆的最里面，位置不算好，但东西好，很快就吸引了不少采购商。
秦苏联站在展位后面，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他面前摆着秦家庄的玉米、红薯、大白菜、萝卜，还有真空包装的猪肉、羊肉、鸡肉、鸡蛋。
这些东西都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贴上了“秦家庄”的标签，看起来跟城里超市卖的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