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的亥时,黄河渡口的雾又漫上来了。
谢长安蹲在茶摊里,面前摆着三只粗瓷碗——一碗羊汤,一碗烈酒,一碗清水。韩老汉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那三只碗,盯了很久。
“谢将军,”他开口,“这是干什么?”
谢长安没答话,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羊皮纸,撕成三条,每条扔进一只碗里。
羊汤那碗,纸沉了底。
烈酒那碗,纸打着旋儿往下坠。
清水那碗,纸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那九个叛徒,”谢长安指着清水里那张纸,“跟这玩意儿一样——漂着。漂着,就有人看得见。”
韩老汉独眼一眯。
谢长安端起羊汤碗,一口喝尽,把碗往桌上一顿:
“阿史那铁木派五百骑去追,是做给人看的。那九个人跑不了多远,可他们身后的人,跑得了。”
河面上传来桨声。
一艘乌篷船从雾里钻出来,船头站着个人,裹着灰扑扑的羊皮袍子,脸被雾遮得严实。船靠岸,那人跳下来,踩着浅水走到茶摊前。
“谢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阿史那铁木让小人再传句话——那九个,追回来七个。剩下两个,往凉州方向去了。”
谢长安瞳孔一缩。
凉州。
韩老汉手里的烧火棍“啪”地掉在地上。
凉州城外八百里,骆驼客栈。
周大牛蹲在土坯房后头的骆驼刺丛里,手里攥着半块杂粮饼子,啃一口,嚼半天。饼子硬得像石头,硌牙,可他舍不得一下子吃完——马三刀给的三十个饼子,他吃了五天,还剩十二个。
西边的天际线黑沉沉一片,偶尔有几点火光闪过,是路过的商队。
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从怀里掏出那两块麒麟玉佩,对着月光照了照。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拼在一起的那只麒麟,眼睛亮得像活物。
“周大牛。”
身后传来低哑的喊声。
他猛地回头,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马三刀从阴影里走出来,独眼在月光下闪着光。他在周大牛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再往前走三百里,有个岔路口。往北是去西域的官道,往南是进山的路。”
周大牛接过油纸包,打开——是十块奶疙瘩,硬邦邦的,闻着有股酸味。
“老掌柜,俺……”
“别说话。”马三刀打断他,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你爷爷那批人,不在官道边上。他们藏在山里。”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炭笔圈出的位置:
“这儿,叫‘狼回头’。一座破客栈,前后不靠,藏了二百多号人。你去了之后,找掌柜的——他也姓马,是老子弟弟。”
周大牛盯着那个圈,盯了很久。
“老掌柜,您弟弟……也是凉州人?”
马三刀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老子全家都是凉州人。老子给韩家守了三十年骆驼刺,他给周家守了二十年狼回头。”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客栈方向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周大牛,你记着——那二百多号人里,有一半想回来。可他们回不来,因为回来的路上,有狼。”
周大牛攥紧那块地图,攥得指节发白。
“什么狼?”
马三刀没答话,消失在夜色里。
寅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边,手里的酒葫芦已经空了,他还在往嘴里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周大疤瘌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张刚送到的密报,脸色发白。
“将军,”周大疤瘌压低声音,“那俩往凉州来的叛徒,过了骆驼客栈了。”
韩元朗手顿了顿。
“马三刀怎么说?”
“他说……”周大疤瘌咽了口唾沫,“他说那俩人是故意往这边跑的。后头跟着阿史那铁木的人,少说二百骑。”
韩元朗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他把空酒葫芦往地上一扔,站起身:
“二百骑?阿史那铁木那老狐狸,真舍得下本钱。”
他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横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传令给石牙,”他说,“让他的人往这边靠。老子帮他收拾那二百骑,他帮老子守凉州。”
周大疤瘌愣了愣:“将军,石牙的人可是陛下的人……”
韩元朗转过身,盯着他,那眼神让周大疤瘌脊背发寒:
“陛下的人怎么了?老子又不要他的人,老子要他那三千把刀。”
京城户部后堂,卯时三刻。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凉透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凉州那边又有消息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说。”
林墨咽了口唾沫:“西漠那俩叛徒往凉州方向去了。阿史那铁木派了二百骑在后头追。韩元朗让石牙的人往那边靠,说是要帮他们收拾那二百骑。”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韩元朗帮石牙收拾人?他是想帮石牙,还是想借石牙那三千把刀?”
林墨没敢接话。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
“传信给石牙,”他一字一顿,“让他告诉韩元朗——刀可以借,但借刀的人,得自己来取。”
黄河渡口,卯时五刻。
天边透出一线青白,对岸那杆大纛在晨光里格外刺眼。谢长安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根啃得溜光的羊骨头,眼睛盯着河面上那艘缓缓驶来的小船。
船头站着个人,裹着黑袍子,脸上扣着黄金面具。
阿史那铁木亲自来了。
船靠岸,他跳下来,踩着浅水走到谢长安面前,摘,绷带上渗着血。
“谢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刀,“老夫来赔罪。”
谢长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羊骨头往河里一扔,站起身:
“赔罪?国师欠老子一条命,拿什么赔?”
阿史那铁木从怀里掏出个羊皮酒囊,递过来:
“这是脱脱死前留给老夫的。他说,要是他死了,让老夫拿这个给你。”
谢长安接过,打开,倒出一张染血的羊皮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粗犷:
“谢将军,俺脱脱这辈子没求过人。求你一件事——俺那弟弟跑了,别杀他。他蠢,被人骗了。”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谢长安盯着那手印,盯了很久。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接过阿史那铁木递来的酒囊,仰脖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
“国师,”他把酒囊还回去,“你那二百骑,追到凉州之后,别动手。”
阿史那铁木愣了愣。
谢长安咧嘴笑了,露出被酒辣红的牙床:
“那俩叛徒,有人替你收拾。”
凉州城外八百里,骆驼刺丛里。
周大牛蹲在岔路口,左手是往北的官道,右手是进山的小路。他盯着马三刀给的那张地图,盯着上头那个用炭笔圈出的“狼回头”。
官道上,隐隐有火光闪动。
是追兵。
他把地图塞回怀里,翻身上马,往小路里一拐。
马蹄声淹没在夜色里。
身后,那二百骑追兵从官道上呼啸而过,往北去了。
没人注意到那条进山的小路。
寅时五刻,狼回头客栈。
周大牛勒住马,盯着面前那座破败的土坯房。房子门口戳着根歪脖子木杆,杆上挂着盏气死风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翻身下马,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蹲着个独臂老头,约莫五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袖管空荡荡的。老头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正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
“住店还是打尖?”老头头也不抬。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往灶台上一放。
老头手顿了顿,烧火棍悬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独眼盯着周大牛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马三刀让你来的?”
周大牛点点头。
老头把钥匙推回去,从灶台底下摸出个酒葫芦,扔给他:
“喝口。喝完,老子带你去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