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寨的祠堂里亮着三盏油灯。
祠堂是新建的,用砍下来的胡杨木搭成,虽然简陋,可里头供着七万七千八百一十八块牌位。每一块都是周大牛亲手刻的,刻了三天三夜,手都磨出了血。最前头那块新的,上头刻着三个字:铁牛之位。
周大牛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往碗里倒酒。倒满了,他就盯着那碗酒发呆,盯一会儿,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
周继业蹲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酒葫芦,一句话没说。
周大疤瘌蹲在门口,独臂撑着地,眼眶发红。
马三刀蹲在墙角,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
五千个苍狼军老兵挤在祠堂外头,盯着那些牌位,没人说话。
周大牛挪到铁牛那块牌位前头,倒满一碗酒,盯着那碗酒发呆。
铁牛。
那个跟着他从黑风口一路杀过来的莽汉,左臂断了也不肯养伤,非要跟着他去巴格达,非要留下来断后。临死前,还杀了三千大食人。
他把那碗酒端起来,一口喝干。
“铁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俺记着你。每一个兄弟,俺都记着。”
辰时三刻,黑风口
赵黑子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韩元朗的军令。五千苍狼军,已经在城下列了队,等着往西边去。打头的那个汉子叫周大柱,是周大牛的老乡,从凉州一路跟着打到黑风口,脸上有道马蹄形的疤,左耳被削掉半个。
“周大柱,”赵黑子从城墙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周大牛那小子在西边等着你们。铁牛没了,他身边缺人。”
周大柱点点头。
“赵将军放心。”他说,“俺们这五千人,到了西边,就是镇西寨的人。”
五千人翻身上马,往西边冲去。
午时三刻,镇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东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五千骑,打头的是周大柱,在他面前勒住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周大柱抬起头,“黑风口五千人,奉命前来增援。”
周大牛从寨墙上跳下去,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大柱,”他说,“铁牛没了。往后,你就是铁牛。”
周大柱愣住。
周大牛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日光照了照。
“铁牛这个名字,”他说,“是俺给他起的。往后,这个名字就给你了。你替他把那些没打完的仗,打完。”
周大柱眼眶发红,重重点头。
“将军放心。”他说,“俺替铁牛,把仗打完。”
申时三刻,镇西寨议事厅
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面前摆着那张地图。周继业蹲在他旁边,周大疤瘌蹲在门口,马三刀蹲在墙角,新来的周大柱蹲在窗户边。
“现在镇西寨,有苍狼军九千人。”周大牛开口,“加上那三千新收的汉人,一万二千人。”
周继业点点头。
“曼苏尔那边,还有一万残兵,加上巴格达的十万大军。”他说,“十一万对一万二。一比九。”
周大牛把那五块麒麟玉佩攥得更紧了。
“九倍又怎样?”他说,“俺们从凉州打到黑风口,从黑风口打到野狼谷,从野狼谷打到巴格达,哪一回不是以少打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儿个起,轮班练兵。曼苏尔那老东西,迟早会来。他来了,咱们就让他看看,镇西寨的刀,有多快。”
酉时三刻,巴格达王宫
曼苏尔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摆着三份刚送到的战报。第一份,镇西寨又添了五千援兵,现在有一万二千人。第二份,铁牛死了,周大牛给他立了牌位。第三份,周大牛把铁牛的名字给了另一个人。
他把战报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跪在帐帘边的赛义德。
“赛义德,”他说,“那小子,有点意思。”
赛义德点点头。
“老苏丹,咱们还打吗?”
曼苏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打。”他说,“可这回,不打镇西寨了。”
他转过身,盯着赛义德:
“传令下去,十万大军,绕过镇西寨,直取黑风口。周大牛那小子想守寨子,本王就让他看看,他守的那个寨子,有什么用。”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把曼苏尔的最新动向说了。
“陛下,”谢长安末了补充道,“曼苏尔那老东西,准备绕过镇西寨,直取黑风口。周大牛那边一万二千人,韩元朗那边只剩七千人。加起来不到两万。曼苏尔十万大军压过去,黑风口守不住。”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守不住也得守。”
他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传旨给马大彪,”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那两万人,从辽东往西挪两千里。曼苏尔要是敢打黑风口,就让他从后头包上去。”
谢长安愣住:“陛下,马大彪那两万人,还在辽东……”
“还在辽东又怎样?”李破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让他跑。跑死了马,人活着就行。周大牛那小子在前头拼命,他在后头不使劲,像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