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的那棵歪脖子骆驼刺下头,蹲着十几个人。
李破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东边那条灰蒙蒙的官道。四个贵妃蹲在他身后,秦放带着二十几个便装护卫散在四周,个个眼睛盯着四周,随时准备拔刀。
“陛下,”萧明华轻声开口,“天快亮了。”
李破点点头。
他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他说。
二十几骑翻身上马,朝东边那条官道冲去。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黄了。
辰时三刻,官道上。
李破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凉州城,他在那儿待了五天,看了商道,算了税银,救了难民,分了田地。现在,他要回去了。
“陛下,”秦放策马过来,在他身边勒住马,“前头就是黑风口的岔路了。往北是去定西寨,往东是回京城。”
李破点点头。
他勒住马,盯着北边那条路,盯了很久。
“周大牛那小子,”他说,“还在寨子里守着。”
萧明华策马过来。
“陛下,”她说,“您想去看看?”
李破摇摇头。
“不去了。”他说,“他在寨子里守着,朕放心。朕回京城,也得让他放心。”
他一夹马肚子,往东边那条岔路拐去。
二十几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在戈壁滩上回荡。
午时三刻,黑风口。
韩元朗不在,赵黑子也不在。守关的是个叫周大柱的校尉,三十出头,脸上有道马蹄形的疤,左耳被削掉半个。他蹲在城楼上,盯着下头那支正在过关的队伍,眯着眼看了半天。
“头儿,”一个老兵凑过来,“那支队伍,是陛下的人。”
周大柱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朝下头挥了挥手。
李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大柱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李破没停,就那么过去了。
申时三刻,居庸关。
石牙不在,守关的是个叫赵大石的校尉,三十出头,脸上有道马蹄形的疤。他蹲在城楼上,盯着下头那支队伍,也盯了半天。
“头儿,”一个老兵凑过来,“放行吗?”
赵大石点点头。
“放。”他说,“那是陛下。”
酉时三刻,京城永定门外。
天快黑了。城门已经关了,可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沈重山。这老东西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绯红官袍,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条灰蒙蒙的官道。
李破在城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沈老,”他说,“您怎么来了?”
沈重山灌了口酒,把空葫芦往地上一扔。
“陛下,”他说,“您再不回来,户部的账就要把臣淹死了。”
李破忽然笑了。
“淹死?”他说,“您那算盘珠子,比船还结实。”
戌时三刻,户部后堂。
李破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沈重山蹲在他对面,把那十三个人的名单和涉案银两说了一遍。
“陛下,”沈重山指着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这个人,叫孙有财,是江南织造局的账房总管。三年前,他经手的那批绸缎,账面损耗八千匹,可实际入库只有五千匹。那三千匹,去了哪儿?”
李破眯起眼。
“去了哪儿?”
沈重山又指着第二个名字。
“这个人,叫周富贵,是金陵城最大的绸缎商。三年前,他忽然发了财,在金陵城外买了三百亩地,盖了座大宅子。那三千匹绸缎,就是卖给他的。”
李破把那本账册合上。
“沈老,”他说,“这十三个人,涉案银两十二万两,够砍多少脑袋的?”
沈重山想了想。
“按大胤律,贪一千两以上就斩。”他说,“十二万两,够砍一百二十颗脑袋的。”
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沈老,”他背对着沈重山,“传旨给孙有余,让他去查。查清楚,办干净。该杀的杀,该抄的抄。”
沈重山愣住。
“陛下,孙有余只是个七品主事……”
“七品怎么了?”李破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朕当年还是放羊的呢。他查织造局那回,查得挺好。这回,接着查。”
亥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孙有余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圣旨,盯了很久。陈瞎子蹲在他对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盯着他。
“小子,”陈瞎子开口,“怕了?”
孙有余摇摇头。
“陈老爷子,”他说,“小人不是怕。小人是觉得,这十三个人,背后还有人。”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有人是肯定的。”他说,“可你查你的。查到谁头上,算谁倒霉。”
孙有余抬起头,盯着他。
“陈老爷子,”他说,“您说这回,能查到谁头上?”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不知道。”他说,“可老子知道,查完了这十三个人,你那本账册上,又得多几十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