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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国柱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跑,也不是降,而是——赌一把。
高起潜让他跑路,说明京城那边已经慌了。人一慌就容易出错,出错就有机会。他曹国柱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被一个查账的吓得出塞,他丢不起这个人。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一张底牌。
一张足以让钱鹤龄和高起潜都投鼠忌器的底牌。
“吴德才!”他朝门外喊。
师爷吴德才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眼圈也是黑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去,把三年前赈灾的所有底账都搬到我书房来。记住,是底账,不是明账。”
吴德才一愣:“大人,那些底账不是早就……”
“早就烧了?”曹国柱冷笑,“我说烧你就信?去搬,在我卧室床底下有个暗格,钥匙在我腰带里。”
吴德才接过钥匙,手都在抖。
半个时辰后,三大箱发黄的账册摆在曹国柱面前。这些账册上记录的,是三年前河间大旱时真正的赈灾账目——不是报给朝廷的那份,而是真实的流水。
八万石赈灾粮,实际发放到百姓手里的,只有一万两千石。
剩下的六万八千石,经曹国柱之手流向了何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最要命的一条是:拨内务府“宫中用度”两万石。
内务府。
两万石粮食,折银三万六千两。这三万六千两,最后变成了宫中哪位贵人的脂粉钱,还是变成了哪位公公的养老钱?
曹国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份底账一旦曝光,整个内务府都要地震。而高起潜昨晚给他的那十万两银票,恰好坐实了内务府与河间府的勾连。
“高起潜啊高起潜。”曹国柱抚着装账册的木箱,喃喃自语,“你以为我是你手里的棋子。可你不知道,棋子有时候也能吃掉下棋的人。”
他取出一本账册,将其中最关键的几页小心地抄录下来。正本继续藏回暗格,抄本则被他贴身收好。
这是他最后的护身符。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
曹国柱换了身官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自己两鬓已见霜白,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
二十年官场沉浮,他从一个寒门学子爬到四品知府,靠的不是运气。
是靠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走吧。”他对吴德才说,“去驿馆。”
“去驿馆?”吴德才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大人,那是孙有余住的地方!”
“我知道。”曹国柱迈步出门,头也不回,“我要去自首。”
河间府驿馆。
孙有余正在吃早饭,听到曹国柱登门的消息,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他一个人来的?”
“是。”乌力罕也是一脸意外,“没带随从,穿着官服,说是来自首。”
孙有余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曹国柱。这是要反客为主啊。”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请他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驿馆门口,曹国柱负手而立,神态从容,像是在等一位老朋友。
孙有余走出来,两人四目相对。
“曹大人,稀客。”
“孙大人,叨扰了。”
两人进了驿馆正堂,分宾主落座。乌力罕站在孙有余身后,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曹国柱看了乌力罕一眼,淡淡一笑:“孙大人不必紧张。本官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告。”
“曹大人请讲。”
曹国柱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开口:“常平仓的案子,本官有罪。”
孙有余不动声色:“曹大人认罪?”
“认。”曹国柱放下茶盏,“三年前河间大旱,本官挪用赈灾粮两万石,中饱私囊。按大胤律,当斩。”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有余盯着他的眼睛:“曹大人,两万石?我查到的不止这个数。”
“孙大人查到的是麸皮和空账。”曹国柱微微一笑,“可那些不全是本官经手的。前任知府留下的窟窿,不该算在本官头上吧?”
“那刘德贵交代的八万石——”
“刘德贵一个小小的仓大使,他知道什么?”曹国柱打断他,语气轻蔑,“他只知道账面短了八万石,可这八万石是怎么短的、谁短的、什么时候短的,他说得清吗?”
孙有余沉默。
曹国柱说得没错。刘德贵的口供虽然牵出了曹国柱,但大多是推断和传闻,真正能作为铁证的并不多。
“所以曹大人今天来,是想认下两万石,把剩下的六万石推到死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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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人误会了。”曹国柱的笑容更深了,“本官今天来,是想跟孙大人做一笔交易。”
乌力罕的手握紧了刀柄。
孙有余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什么交易?”
曹国柱从袖中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推到孙有余面前。
“这是三年前赈灾粮的真实流向。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孙有余拿起那几张纸,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内务府?”
“不止。”曹国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往下看。”
孙有余继续往下看。
户部。工部。兵部。
甚至还有几笔粮食,直接送到了京城某座王府的庄子上。
“这些……”孙有余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些,就是河间府三年亏空的真相。”曹国柱的声音低沉下来,“本官承认自己贪了两万石,罪该万死。但剩下的六万八千石,本官只是经手人。真正吃下这些粮食的,是京城的各位大人们。”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帽。
“孙大人,本官愿意认罪伏法。但有一个条件——这些账册的正本,必须由你亲自呈交陛下。在见到陛下之前,任何人不得经手。”
孙有余抬起头,目光锐利:“曹大人信不过我?”
“本官是信不过京城的那些人。”曹国柱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这份账册一旦落入他们手中,本官活不过三天。孙大人,本官贪了银子,但本官还不想死。”
说完,他摘下自己的官帽,双手捧着放到桌上。
“河间知府曹国柱,自首贪墨赈灾粮两万石,请孙大人收押。”
驿馆正堂一片寂静。
乌力罕看着桌上那顶官帽,又看看曹国柱从容赴死的表情,忽然对这个贪官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人,够狠。
对自己也狠。
孙有余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
“曹国柱,你可知自首贪墨两万石,按律当斩?”
“知道。”
“你不后悔?”
曹国柱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孙大人,你见过三年前河间府的灾民吗?”
孙有余一愣。
“本官见过。”曹国柱望向窗外,目光变得悠远,“饿殍塞道,人相食。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换了别人家的孩子——不是为了养,是为了吃。她说,自己的孩子下不去口。”
他收回目光,看着孙有余。
“本官是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本官贪了两万石粮食,罪无可赦。但本官也发了一万两千石粮食,救活了至少三万人。孙大人,你判本官死,本官认。但你说本官是十恶不赦的贪官,本官不认。”
孙有余无言以对。
他见过太多贪官,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百般抵赖,有的狗急跳墙。
但像曹国柱这样的,他是头一次见。
“押下去。”他最终说道,“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接近。”
两名苍狼卫上前,将曹国柱押走。
曹国柱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孙大人,那份账册,一定要亲自交给陛下。”
孙有余点了点头。
等曹国柱被押走后,乌力罕忍不住问:“你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孙有余拿起桌上那几张纸,小心地收入怀中,“重要的是这份账册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
但乌力罕懂了。
如果这份账册是真的,那河间府的案子,就不再是一个知府的贪腐案。
而是一场席卷半个朝廷的惊天大案。
而曹国柱,这个自首求死的贪官,用最后的一手,把所有吃了他粮食的人,都拉下了水。
“这老狐狸。”乌力罕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佩服。
孙有余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河间府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曹国柱刚才说的那句话。
——自己的亲生孩子,下不去口。
这样的世道,是怎样炼成的?
又是谁,把百姓逼到了这一步?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