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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神机营校场。
秋风裹着硝烟,在青砖地面上打着旋儿。李破站在点将台上,面前三门新铸的火炮一字排开,乌黑的炮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三头伏地的玄铁猛兽。
校场外围,一百二十名神机营亲卫持枪而立,鸦雀无声。
工部尚书马钧小跑着上前,官袍下摆沾满泥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在火炮旁站定,手抚炮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这便是新式红衣大炮。射程比旧炮远了一倍,装填速度快了三成。最关键的是——”
他拍了拍那厚实的炮管,铁石之声在校场上回荡:“这门炮的重量,只有旧炮的六成。两匹驮马就能拉着翻山越岭,山地行军如履平地。”
李破没有立刻应声。他走下点将台,靴底踏过沙土地,绕着三门火炮缓缓踱了一圈。
炮身上铸着八个大字——“大胤神机,威震四方”。字是工部铁模司的匠师亲手錾刻,一笔一划都透着凌厉之气。李破伸出手指,在“威”字的最后一捺上按了按,指尖传来铸铁特有的冰凉与粗粝。
“试过几回?”
“前后试了十六回。”马钧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卷册页,双手呈上,“陛下请看,每次试炮的时辰、药量、弹重、落点,臣都命人详细记录在案。最远射程可达三里又七十步,百步之内,弹丸能洞穿三寸厚的熟铁甲板。”
李破接过册页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图示,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一般。他将册页合上,重新递还给马钧,抬手一挥:“耳听为虚。装药,试给朕看。”
一声令下,校场上顿时忙碌起来。
八名炮手分成三组,动作整齐划一。一人用铜尺量药,一人将丝绸药包塞入炮膛,第三人填入实心铁弹,第四人持长杆将弹药捣实,第五人校准炮身角度。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响和粗重的呼吸声——这是神机营操炮的规矩,炮响之前,不许有半句多余的话。
“第一炮——放!”
引线嗤嗤燃尽。紧接着是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炮口喷出三尺长的火舌,硝烟如一朵灰白色的蘑菇云在校场上空炸开。巨大的后坐力推着炮架向后滑出两步,铁轮碾过石板,火星四溅。
三里之外,土丘上竖着的一面红色令旗应声而倒。
李破举起黄铜单筒望远镜,镜筒里,土丘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深坑,碎石和泥土溅出数丈远。令旗的旗杆从正中断成两截,红色的旗面委顿在地,像一朵凋落的花。
“第二炮——放!”
“第三炮——放!”
又是两声滚雷般的巨响,土丘上尘土飞扬,硝烟弥漫。三发三中,弹着点几乎重叠在同一片区域。
李破放下望远镜,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意。这笑意极淡,一闪即逝,但马钧捕捉到了。这位在工部衙门熬了二十年的老尚书,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李破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马钧脸上:“这三门炮,朕要了。马钧,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你能造多少?”
马钧飞速盘算。他是老工匠出身,对工部作坊里每一座熔炉、每一具模具都了如指掌。三班倒昼夜赶工的话,一门炮从浇铸到打磨,再快也要——
“若是三班轮替,人歇炉不歇,一个月能造五十门。”
“不够。”李破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力度,“朕要一百门。”
“陛下,人手……”马钧面露难色,“不是臣推诿,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工部匠人就那么多,三班倒已经是极限了,总不能让他们不眠不休。”
李破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他略一沉吟,便开口道:“传旨下去。第一,从各地军器局抽调所有熟练铸造工匠,即刻进京。第二,让兵部张榜告示,京城及附近州县,凡民间有精通冶铸、精于火器者,不拘身份,皆可来神机营应募。待遇从优,按技艺高下授予官身品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第三,让户部拨银。多少银子朕不管,朕只要炮。”
马钧心头一凛,撩袍跪倒:“臣,领旨。”
他正要起身退下,李破又抬手止住了他:“等等。上次你提过的那支火铳,改得怎么样了?”
马钧眼睛倏地亮了。
像是一个匠人终于等到了展示平生最得意之作的时刻,他浑身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转身朝身后喊道:“快!把那支新铳呈上来!”
一名年轻工匠抱着一个紫檀木长匣,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马钧打开匣盖,取出一支通体乌黑油亮的火铳。
这支铳比军中现役的火铳短了大约三寸,但铳管明显粗了一圈,管壁厚实,隐隐能看见管身上有细密规整的螺旋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铳托——不再是过去那种直来直去的木柄,而是有了一个自然的弧度,形制酷似弓弩的后托,可以稳稳当当地抵在肩窝里。
“陛下请看,”马钧双手捧着火铳,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这是臣受弩箭形制启发,改了三个多月才定下来的。铳托抵肩,双手一前一后握持,射击时稳如磐石。还有这里——”
他翻转铳身,指着铳管内部:“臣命匠人在铳管内壁刻了六条螺旋膛线,弹丸射出时会高速旋转,像被甩出去的陀螺一样,不但飞得更远,而且准头极佳。”
李破接过火铳,入手沉甸甸的。他右手握住铳颈,左手托着护木,将铳托抵在右肩窝里,侧头瞄准。这个姿势他从未尝试过,但几乎是一上手就感觉到了其中的妙处——整支铳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双手和肩膀上,稳得出奇。
“试过?”
“试过多次。”马钧朝校场尽头一指,“陛下看那边。”
校场尽头立着三具人形靶。第一具套着三层牛皮甲,第二具披挂铁叶甲,第三具前面挡着一块两寸厚的木板。距离射位整整一百步。
马钧又从匣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物件,是一个用油纸壳紧紧包裹的圆筒,比拇指略粗,长约两寸。纸壳上印着“神机”二字,做工精良,边缘压得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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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臣的徒弟鲁三琢磨出来的点子。”马钧说着,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他说,既然火炮可以用定装药包,火铳为什么不行?臣试了他的法子,果然事半功倍。火药和弹丸预先封装在一起,用的时候直接塞进铳尾的药室,省了量药、装药、填弹三道工序。”
他拉开火铳尾部一个精巧的铁质机关,将定装弹药塞入,合上机关,将火绳夹在龙头咬口处。整个装填过程只用了常人呼吸五六次的时间。
李破举起火铳,瞄准第一具靶。
扳机扣下,龙头落下,火绳点燃药池里的引药。一声脆响,比火炮的声音轻得多,但更加尖锐,像一声撕裂布帛的爆鸣。
一百步外,套着三层皮甲的第一具靶,胸口正中被钻出一个指头粗细的窟窿。弹丸穿透皮甲,从靶后飞出,钉入背后的土墙,溅起一蓬尘土。
“好铳。”李破放下火铳,手指轻轻摩挲着铳管上的膛线痕迹。
“那个鲁三,赏银百两,升三级,调入神机营火器局行走。”
马钧大喜过望,一揖到地:“臣代小徒谢陛下天恩。”
“这支铳,一个月能造多少?”
马钧这次答得很快:“火铳铸造比火炮容易得多,眼下的人手一个月能出五百支。”
“一千支。”李破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人手朕给你加,银子朕给你拨。一个月后,朕要一千支新式火铳,一百门新式火炮。马钧,朕不问你能不能,只问你——敢不敢接?”
马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图纸,想起了熔炉旁那些赤膊抡锤的匠人,想起了鲁三连夜修改模具时熬红的眼睛。然后他咬了咬牙,跪下去,额头重重叩在青砖地面上。
“臣,敢!”
马钧带着工匠们匆匆离去。校场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炮膛时发出的呜呜低鸣,像某种来自远方的号角。
李破独自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三门还在冒烟的炮口。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火炮的铁轮之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石牙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袭玄色劲装,腰悬窄刃横刀,走路时连衣袂都不曾飘动一下。他单膝点地,将一封蜡封的密报双手呈上。
“陛下,准葛尔探子最新传回的消息。”
李破接过密报,捏碎封蜡,展开信笺。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半页纸,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也先已于三日前祭旗誓师,集结八万铁骑,对外号称十万。前锋三千人已越过阴山南麓,距我北境边墙不足三百里。”
“三百里。”李破将密报缓缓折起,塞进袖口,“骑兵全速奔驰,三日即到城下。”
“陛下,臣有一言。”石牙站起身来,走到校场边上那幅悬挂在木架上的舆图前。这是一幅北境山川地形图,绘制得极其精细,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河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北端的一片区域:“也先此人生性骄狂,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他这八万铁骑,是准葛尔王庭三代人攒下的全部家底。若能在野战中一战全歼,准葛尔十年之内,再无南犯之力。但若被他们突入北境,化整为零,四处劫掠……”
石牙没有说下去。两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北境边民数十万,村镇星罗棋布。八万骑兵一旦散开,就像一把沙子撒进河流,捞都捞不回来。
“你的意思是?”
石牙的手指从舆图上缓缓划过,越过边墙,越过丘陵,最终停在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处。
“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他指着那条狭长的谷地,语气沉稳得像在讲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也先此战,意在立威。若能让他以为我大胤北境空虚、不堪一击,他必然会率主力长驱直入,企图一战而定乾坤。我们以少量老弱兵马且战且退,一步步把他引到这里——”
手指在山谷中段划了一道弧线。
“野狐岭。”
李破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野狐岭,两山夹一沟,沟长三十里,最宽处不过二百步,最窄处只容十骑并行。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骑兵根本无法展开阵型。沟口狭窄如瓶颈,易守难攻,而沟尾则是一马平川的旷野,正好用来收网。
“沟口布置火炮。”石牙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下,“新式红衣大炮重量轻,两匹马就能拉上去。我们把火炮架在沟口两侧的山腰上,居高临下,弹丸能覆盖整个谷地。”
“沟中埋伏火铳手。一千支新式火铳,分段排列,轮番射击,从沟口到沟尾,让也先的骑兵每一步都踩在弹雨里。”
“两侧山脊上,布置弓弩手和掷石车。一旦也先入谷,封住沟口,他就插翅难逃。”
李破沉默了很久。
夕阳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将校场上那三门火炮的影子拉得如同三根擎天的立柱。硝烟已经散尽,空气里残留着硫磺与硝石的气味,辛辣、刺鼻,却又让人莫名地血脉偾张。
他看着舆图上野狐岭那三个字,目光渐渐变得锋利起来,像那支新式火铳膛线里旋转而出的弹丸,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决绝。
“八万铁骑。”李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先攒了三代人的家当,朕替他一战败光。”
他转过身来,面朝北方。夜风骤起,将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传旨下去。一个月后,朕要亲临野狐岭。朕要在那里,打一场灭国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