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
绰罗斯的金帐外已经扎下了近百座营帐,各色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这是绰罗斯花了半个月赶造的“萨满台”——草原上最大部落联盟的排场。
俺答汗坐在客席左首第三的位置上,端着金碗喝茶。只是他手指微微发颤,茶都要洒出来。他偷偷抬眼,扫了一圈主位上的绰罗斯·巴图。
绰罗斯·巴图,四十五岁,鹰钩鼻,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他穿着一身黑貂皮袍,腰悬弯刀,刀柄上的宝石在火光下闪着幽光。此刻他正和旁边一个大胡子的大食人低声交谈,说的是听不懂的大食话。
俺答汗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帐外。
帐外立着两排绰罗斯亲卫,个个虎背熊腰,腰间的弯刀比寻常草原弯刀长了半尺。俺答汗认得那些刀——那是在大食人的铁匠铺里定制的,用的是西域精铁,一刀能劈开三层皮甲。
“俺答汗。”绰罗斯忽然叫他的名字。
俺答汗一个激灵,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绰罗斯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看一只被猫按住尾巴的老鼠。
“白音部的苏合老可汗说‘一定到’。到现在还没到。你怎么看?”
俺答汗咽了口唾沫,斟酌着说:“苏合老汗王年事已高,路上耽搁也是有的。咱们不如再等等?”
绰罗斯没有接话。他用手指慢慢摩挲着刀柄上的宝石,目光转到帐门口,像是自言自语:“老了,走不动路。病了,起不了身。这些理由我都替他想过了。只是——”
他顿了顿。
“苏合要是来不了,白音部总该来个人。不来人,那就是不给草原兄弟的面子。”
帐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小部落的首领互相交换着眼神,没人敢接话。
俺答汗正想打圆场,帐帘忽然被挑开。一个亲卫快步走到绰罗斯身边,用蒙语低声说了几句。绰罗斯眉头微皱——这在他的意料之内——随即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三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穿一身玄色长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却眉宇间带着一股冷冽之气。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的黑脸少年,腰间佩着一柄比寻常弯刀长半尺的直刀。再往后,是一个穿着白音部皮袍的英武年轻人。
帐内所有人都看向他们。
绰罗斯的目光停在了领头的年轻人脸上。
“李继业。”年轻人自己报了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奉旨北巡。听闻绰罗斯可汗举办草原盛会,特来观礼。”
帐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谁也没想到,大胤朝的皇养子会亲自到场。还是只带两个人就进了绰罗斯的地盘。
绰罗斯·巴图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他比李继业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神如鹰隼。
“李特使。”绰罗斯用汉话说道,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但发音出奇的标准,“本汗没下帖,你也来了。这是谁的待客之道?”
李继业淡声道:“客来了,主人不请。这又是谁的待客之道?”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对视。
帐里的空气像绷紧的弓弦。俺答汗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大气都不敢出。一些小部落的首领悄悄往后挪了挪屁股,生怕刀光一闪溅自己一身血。
然后绰罗斯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爽朗,像草原上的风,一下子把帐内的寒气吹散了七八分。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李继业的手臂。
“好!汉人有句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绰罗斯拍着李继业的肩膀,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李特使敢只带两个人就进绰罗斯的地盘——”
“这份胆色,比苏合那老东西强!坐!”
他这一笑,帐内所有人悬着的心都落了地。一时间气氛松弛下来,各部首领纷纷上前与李继业见礼,说些客套的场面话。有人竖起大拇指说“少年英雄”,有人眯着眼睛暗暗打量。
李继业在客席首位坐下。石头抱着刀,站在他身后。苏日勒坐在他旁边,低声用蒙语给他介绍在场的各部首领——这个是塔塔部的,那个是蔑儿乞部的,角落里那个一脸横肉的是俺答部的俺答汗。
“俺答汗旁边那个瘦高个是谁?”李继业低声问。
苏日勒扫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绰罗斯的狗头军师。绰罗斯·巴图的亲弟弟,绰罗斯·蒙哥。别看他瘦,阴得很。”
李继业微微点头,把这张脸记住了。
绰罗斯在主位坐下,拍了拍手。侍从端上来大盆的烤羊肉、大碗的马奶酒,还有整只的烤全羊架在铁架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今日是萨满节。”绰罗斯举起酒碗,“按照草原的规矩,喝了这碗酒,不管有什么恩怨,今天都不谈。只喝酒、吃肉、看草原勇士的表演。”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李继业。按照规矩,主人敬酒,客人应当一饮而尽。但没人知道这位朝廷特使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李继业端起酒碗,看向绰罗斯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客随主便。”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帐内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绰罗斯也一饮而尽,然后哈哈大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更难察觉的警惕。他原本以为朝廷派来的特使会是个眼高于顶的老儒生,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泥鳅——滑不溜手,不好拿捏。
酒过三巡,绰罗斯放下酒碗,朗声道:“今日各部齐聚,是我草原前所未有的盛会。本汗备了些薄礼——请诸位随我出帐一观。”
众人知道正戏要来了。萨满节真正的看点不在酒肉,而在这“薄礼”上。
出帐。帐外是大片空地,竖着数十个靶子和木桩。一队绰罗斯亲卫正在列队,每人手里握着一支奇怪的箭筒——比寻常箭筒粗了一倍,箭头裹着黑色的布。
绰罗斯指着那些箭筒,对众人说:“这是大食的‘霹雳箭’。射程是寻常弓箭的两倍。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手一挥,亲卫们同时举箭射击。只听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破空而去,箭矢飞向远处的靶子。击中目标的瞬间,箭头忽然炸开,木屑纷飞。那些靶子瞬间被打得稀碎,宛如被无形的铁锤砸碎。
帐外一片哗然。各部首领纷纷交头接耳,有人惊叹,有人面色凝重,还有人不自觉地看向李继业——想看看这位朝廷特使的反应。
李继业面无表情。他身后的石头握着刀柄,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绰罗斯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朗声道:“这只是十支霹雳箭。本汗库里还有一万支。大食人说了,他们要多少就能造多少。”
帐外渐渐安静下来。
一万支。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绰罗斯转过身,看向李继业,笑容和蔼:“李特使,你是中原人,见过的稀罕物多。本汗这些薄礼,在南边可曾见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李继业身上。石头握刀的手指紧了紧。苏日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继业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不错的焰火。”
帐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各部首领面面相觑。焰火?这能炸碎木靶的东西,居然被他说成是焰火?
绰罗斯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李继业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话锋一转,从容道:“不过我想请教绰罗斯可汗——这一万支霹雳箭造出来,要多少银子?要多少工匠?要多少铁矿?我从南边来,自信见过些世面。以朝廷火器局的测算,这等精度的火器,百支易得,千支难求。一万支——”
他顿了顿,云淡风轻地说:“恐怕只是可汗对大食人的信任。”
绰罗斯·巴图的瞳孔狠狠缩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说得好!草原人确实造不出火器。造不出就去借!借不了就去抢!但不管借还是抢——落在手里的就是本事。”
他的语气忽然沉下来,笑容慢慢收敛。
“说到本事——李特使既然来了,总不能只喝酒看焰火。按咱们草原规矩,萨满节上要演武。本汗帐下有新收的勇士,想向朝廷讨教几招,给各部添点兴致。不知敢不敢接?”
石头听到这话,咧嘴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来。”他声音不大,但帐外所有的人都听见了,“苍狼营前军指挥使,石头。绰罗斯可汗帐下哪位勇士赐教?”
绰罗斯眯起眼睛,盯着石头看了足足五个呼吸。然后他对身旁的亲卫耳语了几句。亲卫转身离开,片刻之后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比常人高出半个头,肩宽如门板,两条臂膀粗得像树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皮肤白得刺眼,头发是枯草般的金黄色,两只眼睛像两块蓝色的碎瓷片嵌在眼窝里,散发着漠然到近乎冷酷的光。
他一出现,苏日勒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在石牙耳边低声说:“金头发蓝眼睛!就是他!苏合阿爸说的那种人!”
石头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金发巨汉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丛林中面对一头蛰伏的猛兽。
金发巨汉在他面前五步远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石头,用生硬的蒙语说了两个字:“乌尔里克。”
绰罗斯笑着说:“这位是大食人的教头。草原上还没有对手,摔跤、刀法、弓箭,样样都行。今天给石指挥使过几招,别坏了朝廷的威风。”
帐外的气氛骤然绷紧。所有人都看着石头。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暗担心,还有人已经在盘算待会儿怎么给朝廷的特使留个台阶下。
石头盯着乌尔里克那双蓝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声:“长这么高,摔起来应该很带劲。”
俺答汗以为自己听错了。各部首领面面相觑。绰罗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就比比摔跤!汉人最喜欢说‘以德服人’,咱们今日就来个‘以摔服人’!”
草原摔跤的规矩很简单。空地画个圆圈,谁先被摔出圆圈,谁就输。
石头把佩刀解下来,扔给苏日勒。然后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的一身短打劲装。他的身形在乌尔里克面前显得单薄,但当他脱下衣服时,众人才注意到他背上那一块块虬结的肌肉,以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绰罗斯的一个老侍卫眯着眼睛数了数那些伤疤,脸色微变,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话。
圆圈画好了。乌尔里克脱下外袍——他身上的肌肉像岩石,胸口的金毛连成一片。他弯下腰,两只巨大的手掌张开,像熊掌一样缓慢而沉重地扇动着。
石头活动了一下肩膀,沉腰曲膝。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绕着乌尔里克慢慢走圈。两人在圆圈中对峙,像两头互相试探的野兽。
然后乌尔里克动了。
他扑过来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那根本不是摔跤的步法,而是某种西方式的冲刺,整个人像一头蛮牛般撞过来。两只巨掌瞬间扣住石头的肩膀,十根手指的握力像铁箍。
但石头没有硬扛。在乌尔里克扣住他肩膀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一矮,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巨掌下滑开,同时右脚勾向乌尔里克的脚踝。
乌尔里克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但他底盘极沉,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反手再次抓向石头。
第二次扑来比第一次更快更猛。石头的肩膀撞上他的胸膛,两只手同时绞住他的右臂,腰胯发力一扭——这是标准的北派摔跤技法“别子”。然而乌尔里克纹丝不动,他低头狞笑一声,那笑声像野兽的鼻息,随即反手抓住石头的腰带,单臂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但石头在被提起的瞬间,双腿忽然绞住乌尔里克的脖颈,腰力爆发狠狠一拧——乌尔里克如同一棵被伐倒的巨树轰然倒地。
毡布震得灰尘飞扬。两人同时摔在圆圈内,又同时翻身跃起。乌尔里克的鼻梁上多了一道血痕,石头的嘴角也磕破了皮,但他眼睛里的光比之前更亮、更野。
他甚至笑了一下,露出沾血的牙齿:“再来。”
乌尔里克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蓝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警惕。
第三次扑来时,他明显更加谨慎。两人绕着圆圈走了半个圈,然后又一次碰撞在一起,这一次是纯粹的力量对抗。石头的双臂和乌尔里克的双臂绞在一起,四只脚在草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会是场持久角力赛时,石头忽然一记头槌砸在乌尔里克的鼻梁上。那是完全出乎意料的野路子打法,毫无章法,但足够狠、足够快。
乌尔里克痛叫一声,双臂一松。石头抓住这刹那的破绽,欺身撞进他怀里,右腿别住他的膝弯,腰胯使出十成力道骤然一扭——两人同时倒地,向圆圈边缘翻滚过去。
泥草纷飞,两个人像两只缠斗的野兽在草地上翻滚腾挪。谁都没有松开对方,谁都看不见脚下的边界。滚到第三圈时——
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出界了!”
绰罗斯猛地上前一步,脸色铁青。
圆圈外,乌尔里克仰面躺在草地上喘粗气。石头骑在他身上,手肘抵着他的喉咙,浑身的汗水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双蓝色眼睛,一字一字问:“还打吗?”
乌尔里克瞪着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慢慢举起一只手——认输。
帐外死一般的寂静。
石头从乌尔里克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然后他转向绰罗斯,笑得露出了所有牙齿:“绰罗斯可汗,你这位大食教头多少有些沉。”
绰罗斯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迹的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欣赏和更深的忌惮。
“好。”绰罗斯说,“苍狼营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身往帐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目光落在李继业身上。
“李特使,里面请。今日的酒还没喝完。”
宴会继续。绰罗斯坐在主位上谈笑风生,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执刀的那只手,指节始终泛着白。
天色将暗,宴席也近了尾声。李继业向绰罗斯告辞,带着石头和苏日勒回到白音部的营地。
金帐里,苏合已经等得坐不住了。他披着袍子坐在榻上,见三人毫发无伤地回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般瘫回榻上。
“老天保佑。”
苏日勒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阿爸听。说到石头摔翻乌尔里克时,苏合的眼睛亮了一下,喃喃说了句“赵铁山的种”。
李继业没有多坐。他安顿好苏合这边的事,独自出了金帐。草原的夜空缀满了星,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银色的河。
石头蹲在帐门口啃羊腿,李继业在他身边坐下来。
“那个乌尔里克,到底是什么?”石头一边嚼一边问,“那力气不像人。草原上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李继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苏合之前说的话——金头发,蓝眼睛,白皮肤。二十年前他们来过草原,现在又来了。
“他不是草原的人。”李继业缓缓道,“他在绰罗斯手下的位置是大食教头,但苏合说他的长相不像是大食人。更像是来自更西边的地方。”
他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际线。那些星星的下方,是绰罗斯的营地,是大食人的火器,是乌尔里克背后的某个从未被彻底看清的势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草原的宁静。一骑快马直冲金帐而来,马上的人满身风尘,几乎是滚下马背的。
“报——”斥候单膝跪在李继业面前,“绰罗斯的大军动了!三万人马,分三路出营!”
石头霍然站起来:“他今晚就要动手?”
斥候喘着气摇头:“不动营!绰罗斯的大军没往咱们这边来,他们进山了!看方向是往黑风岭!”
李继业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黑风岭在西北方向,那不是朝着白音部来的,也不是朝着北境防线——那个方向是朝廷在西域最隐秘的屯粮所在。
柳如霜,就在那里。
“集结苍狼营!连夜出发!”李继业厉声喝道,语气头回失去了从容。
他的目光望向西北方向,天边隐约有火光一闪——那是黑风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