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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8章 墙头草
    俺答汗这两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自打黑风岭的消息传过来,他就把自己关在金帐里,连最宠爱的阏氏都不让进。案上的烤羊腿放凉了没人动,马奶酒倒是喝空了三个皮囊。

    

    “他一个人。一个人摸进去把火器营点了?”俺答汗喃喃自语。他窝在虎皮椅里,眼角的肌肉直跳。绰罗斯那边的探子把细节说得很清楚——苍狼营的小子,叫石头,一个人翻进后营,当着绰罗斯弟弟的面把火药点了。气浪把他炸飞出去,他爬起来拍拍灰,又砍翻了三个绰罗斯亲卫才撤。

    

    俺答汗想起萨满节那天,那个黑脸少年摔翻乌尔里克的样子。当时他还在心里嘀咕,这是个愣头青。现在他不嘀咕了。不是愣头青。是疯子。苍狼营出来的全是疯子。

    

    可疯子偏偏打赢了。

    

    帘子一挑,他的长子巴特尔快步走进来。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进门就喊:“阿爸!绰罗斯又派人来催了,要咱们明日之前必须出兵,跟他的主力合围苍狼营。还说——”

    

    “还说什么?”俺答汗烦躁地灌了一口酒。

    

    “还说,要是不出兵的话。”巴特尔咽了口唾沫,“等灭了苍狼营,下一个就轮到我俺答部。”

    

    俺答汗啪地把金杯砸在案上,马奶酒溅了一桌。他想骂人,想拔刀,想把绰罗斯使者的脑袋拧下来。但他不敢。绰罗斯手里还有两万多精骑,就算没了火器,仍然是草原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强部。俺答部满打满算才五千人马,硬碰硬就是找死。

    

    可不硬碰硬呢?绰罗斯已经倒了火器营,联军人心惶惶。苍狼营那边,那个叫李继业的年轻人摆明了要继续打。俺答汗这辈子打仗不太行,但有一项本事是祖传的——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跑。此刻他的直觉正在狂喊:绰罗斯这艘船要翻。

    

    “阿爸,咱们到底怎么办?”巴特尔急了,“再拖下去,两头都得罪!”

    

    俺答汗仰头灌尽了最后一口马奶酒,酒液顺着胡子淌下来。他抹了把嘴,正要说话,帐帘又被人掀开了。这回进来的不是传令兵,而是绰罗斯的使者——瘸腿的巴彦。

    

    俺答汗的心咯噔一下。

    

    绰罗斯的使者没有等通传就直接掀开了帐帘,这在草原上是极大的不敬。瘸腿的巴彦拄着拐杖走进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眶下的青黑色让他看起来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

    

    “俺答汗。”巴彦单手抚胸行了个礼,但那礼行得敷衍到了极点,手还没碰到胸口就放下了,“绰罗斯可汗让末将来问一声——明日出兵的事,商量得如何了?”

    

    俺答汗强笑着站起来,亲自给巴彦倒了一碗酒:“来来来,坐下说。出兵的事好商量。”

    

    巴彦没有坐。他拄着拐杖站在帐中央,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在俺答汗脸上:“俺答汗,不是末将催你。坦率讲——可汗的耐心,剩得不多了。黑风岭那一仗,有人临阵脱逃,有人见风使舵。可汗说了,既往不咎。但条件是明日出兵。”

    

    俺答汗的笑容越来越勉强,端着酒碗的手有些发颤:“我部兵力不足,正在筹备——”

    

    “筹备?”巴彦冷笑一声,“筹备什么?筹备退路?”

    

    金帐里的空气骤然绷紧。巴特尔双拳握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帐帘第三次被人挑开了。

    

    这回进来的人没有瘸腿,也没有挂刀。一身黑布长衫,身形瘦削如书生。帐外的月光照在他肩头,勾勒出一道冷冽的轮廓。

    

    李继业走进来时,俺答汗手里的酒碗真的掉了。

    

    “俺答汗,”李继业微微一笑,慢悠悠走进金帐,“不请自到,还望海涵。”

    

    俺答汗的嘴张开又合上。他想问“你怎么进来的”,但话到嘴边憋住了。因为他看见李继业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石头,扛着刀,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另一个是柳如霜,安安静静站在月光里,手中无弓,身侧无剑,但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睛比刀尖还让人发冷。

    

    这么三个人,站在俺答部的金帐里面。外面的两百亲卫悄无声息。俺答汗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意。

    

    瘸腿的巴彦反应最快。他猛然后退一步,厉声道:“李继业?!你胆敢——”

    

    “我胆敢怎样?”李继业转过身面对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喝茶,“巴彦将军,我早就想见见你了。黑风堡那一仗,下令屠堡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巴彦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握紧了拐杖,拐杖底下藏着半截刀。

    

    “柳姑娘已经确认过,一百条人命。”李继业的声音始终没有抬高,脚下却朝巴彦逼近了一步,“刘英的头颅是你亲自砍下来的。我还知道,是你亲手把那颗头颅装进木匣,送到我营帐外头的。”

    

    石头从肩上拿下刀,握在手里。

    

    巴彦显然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他猛地拔出拐杖里的弯刀,厉声喝道:“绰罗斯可汗的使者,我看你们谁敢杀——”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

    

    柳如霜的短刀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

    

    那柄薄刃贴着她的袖口滑到掌心,反手一划,巴彦的刀才举过头顶,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红线。巴彦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漏气声。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拐杖先落地,然后整个人像一截朽木轰然倒下。

    

    金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渗进羊毛毡的声响。

    

    俺答汗瘫在椅子上死死捂着嘴,巴特尔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帐中侍女吓得缩在角落浑身哆嗦。

    

    李继业把短刀在尸体上擦干净,还给柳如霜。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瘫在椅上的俺答汗,第二次开口时语气还是那么慢条斯理:

    

    “俺答汗。现在绰罗斯的使者在你的金帐里死了——你觉得绰罗斯会信你是无辜的吗?”

    

    俺答汗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害我...”

    

    “我是在救你。”李继业站起身,向他伸出手,“起来说话。”

    

    俺答汗看着那只手,犹豫了整整五个呼吸。然后他闭了闭眼,一脸认命的灰败,伸出手让李继业把他拉起来。

    

    “绰罗斯要完了,这点你最清楚。黑风岭一战之后,塔塔部和蔑儿乞部都在观望。俺答部是绰罗斯的盟友,但他的使者死在你帐中——你只有一条路。”李继业一字一顿,“投朝廷。”

    

    俺答汗惨白的嘴唇咧了咧,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石头的刀在手里转了个花,“跟他打。先死你,再死他。你选一个。”

    

    俺答汗看看石头,看看地上的尸体,再看看李继业。然后他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双膝一弯。巴特尔下意识想扶,俺答汗挥开儿子的手,认认真真跪下去,额头贴着地毯,声音发抖:

    

    “俺答部...愿降。”

    

    李继业俯身把俺答汗搀起来,力道出乎意料的温和:“俺答汗。朝廷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地盘。朝廷只要你做一件事。”

    

    俺答汗抬起头,眼睛里燃起求生的光:“什么事?”

    

    “五日后,会盟。”李继业说,“我以朝廷之名召集草原诸部,地点就在北境边关。你到场,站我这边。”

    

    俺答汗张了张嘴:“绰罗斯...”

    

    “绰罗斯会来。他不来,就是在各部面前认怂。他会来。”李继业的语气是陈述,不是在猜测,“而他来了,就别想走了。”

    

    俺答汗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身体老,是骨头老。他在草原上混了半辈子,跟南边的朝廷打过、跟绰罗斯喝过血酒、跟苏合签过盟约,混来混去左右逢源。可今晚他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不给你任何选择,却让你觉得这是他给你的恩赐。

    

    “俺答部,到场。”俺答汗沙哑地说。

    

    李继业点头,蹲下去解下腰间一块令牌放在巴彦尸体旁边。那是绰罗斯部的令牌,从蒙哥帐中缴获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土:

    

    “俺答汗,不用送。”

    

    三人走出金帐。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草原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下,连远处的山峦都镀上了一层清辉。石头把刀扛回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金帐,低声说:“他吓得不轻。”

    

    “就是要他怕。”李继业没有回头,“怕了,才会站队。”

    

    柳如霜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么淡:“俺答的五千人马加上白音部的三千,正面就能拖住绰罗斯。问题是塔塔部。”

    

    塔塔部。草原上第三大部落,兵强马壮不说,老首领塔塔兀木还是绰罗斯的岳父。这层血缘关系让塔塔部始终站在绰罗斯一边,黑风岭的残兵大部分都撤进了塔塔部的草场。说句不好听的,塔塔部一天不松动,绰罗斯这条百足之虫就一天死不透。

    

    “塔塔兀木。”李继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笑,“听常四喜说,他当年和我父皇喝过酒?”

    

    “喝过。”柳如霜说,“不止喝酒。他欠你父皇一个大人情。十五年前塔塔部遭遇白灾,牛羊死了八成,是你父皇下令开仓放粮救了他全族的命。这件事草原上没多少人知道。但你父皇记得,他也记得。”

    

    李继业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柳如霜,眼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个情报太关键了,早说一句战略推演的要害就不一样。

    

    柳如霜平静地与他对视:“前日才从老可汗口中撬出来。苏合用最后一口气保住的秘密。”

    

    “苏合。”李继业望着远方的白音部营火,自言自语般说道,“白灾。放粮。十五年前,我父皇还没有当上皇帝。那时候他是凉国公,草原上一堆人不服他。他却用粮食收了一颗最难收的人心。”

    

    柳如霜没有接话。石头也难得地安静。

    

    月光落在三人肩头,风声远远地送来狼嚎。李继业迎着狼嚎的方向望去——那就是塔塔部的地界。十五年前一颗被救命恩情系住的结,今夜轮到他去解。

    

    “明日出发,去塔塔部。”他夹了夹马腹,黑马迈开蹄子,蹄声在草原深处渐渐远去,“绰罗斯最硬的那根骨头,该碎了。”

    

    狼嚎声更近了。

    

    这一次不是一头狼。是整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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