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山谷时,李继业正在审讯一个俘虏。
这个俘虏是个千夫长——是另一个千夫长,那个被石头劈死的倒霉蛋的副手。
他说他叫铁力托,今年四十岁,在俺答麾下效力十五年。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蒙力克的?”李继业单刀直入。
铁力托跪在地上,双手被缚在身后,脸上的血痂还没完全凝固。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介千夫长,知道的有限,都是上头的命令。”
“是么?”李继业从火堆旁拿起一把刀,“那就把你所知道的,有限地告诉我就行。”
刀刃在铁力托眼前晃了晃。
刀刃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
铁力托的喉结一滚。
“是毕力格!蒙力克的心腹毕力格!他十天前过来秘会了我们主将乌力罕,说白音部内部即将生变,让咱们趁虚而入。”
“什么变?”
“他不肯详说,只说蒙力克会和朝廷的人起冲突,等两边打起来,白音部必然大乱,那时便是咱们的机会。”
李继业手中的刀停住了。
“他有没有说,蒙力克怎么跟我们起冲突?”
“没说。不过......”铁力托犹豫了一下,“毕力格离开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一句,‘汗王想要的不仅是白音部,还有那个秦王的人头’。”
李继业的瞳孔猛地收缩。
“俺答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铁力托不敢看他的眼睛,“消息在你们出塞之前就到了。”
李继业默默把刀收回刀鞘。
出塞之前?
那时他们还在京城,还在行军路上。
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
白音部里,蒙力克的人?
还是朝廷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存在?
他站起身,对张横道:“把这人看好了,回头押回大营。”
走出临时搭建的审讯营帐,李继业看见柳如霜正站在山头上,望着西北方向出神。
晨风吹起她的青丝,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要乘风而去。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你刚才说,你担心俺答的精锐不止这五千?”柳如霜问。
“是的。五千精兵虽然不少,但俺答应该知道这些兵力还不足以硬撼苍狼营。除非他有别的布置,才会如此猖狂。”李继业顿了顿,“他发现这消息了吗?”
柳如霜转过脸,风把一缕头发吹到她嘴角。
“昨晚我审问了另一个俘虏,据他交代,俺答派了三路人马出来。”
李继业的眉头拧了起来:“三路?”
“一路是精锐,就是咱们昨晚歼灭的这一支。另一路在西南面,截断了白音部和哈密之间的联系。第三路——”
柳如霜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
“自己看吧。”
李继业接过羊皮纸,只见上面画着一幅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部落的势力范围。
在西北偏北的位置,有一个红色的圈,圈旁写了三个字——
绰罗斯。
“绰罗斯不是被咱们灭了吗?”
“绰罗斯是灭了,但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柳如霜的指尖点在地图上,“当年绰罗斯汗王有个幼子,叫阿尔斯楞,绰罗斯灭亡时才十二岁。俺答收留了他,一直养在帐下。”
“现在这孩子多大了?”
“十九岁。和你差不多大。”
李继业倒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俺答想立这个遗孤当傀儡,重新收拢绰罗斯旧部?”
“不只是绰罗斯旧部。”柳如霜的声音很冷,“根据苍狼卫的情报,俺答还联络了大食人。”
李继业沉默了。
他想起在西域战场上,那些突然变得精良的火器,那些比三年前更加先进的火炮。
那时候他就在想,大食人的武器为什么进步这么快。
现在有答案了。
他和石头他们灭掉绰罗斯后,大食人直接绕过大食,去联络了俺答。
那个叫奥斯曼的强大帝国,正在将触角伸向东方。
“还有一个消息。”柳如霜的声音很轻,“昨夜飞鸽传来的。”
“什么消息?”
“俺答集结的兵力,不是一万,不是三万,是十万。”柳如霜一字一顿,“草原上大半部落都响应了他的征召。那些墙头草一样的部落,在看到俺答势头越来越大后,几乎都倒向了他。”
李继业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兴奋。
十万大军。
整个草原的力量都压了过来。
要打,这就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我明白了。”他把羊皮纸递还给柳如霜,“走,回大营。这些消息必须尽快告诉石叔。”
两人并肩下山。
刚走到半路,一名斥候就策马疾驰而来。
“报——白音部内讧了!”
李继业翻身上马:“怎么回事?”
“今早天刚亮,巴图就带了两千人围住蒙力克的营地,说他通敌叛变!蒙力克的亲卫也动了刀,两边僵持不下,苏合大汗气得吐血!”
李继业看了一眼柳如霜。
这个女人,又在她最不想笑的时候笑了起来。
“总算等到这一步了。”
他一夹马腹,黑马如箭般冲出。
“走!回去收拾残局!”
白音部大营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巴图带着两千铁骑,把蒙力克的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营帐前,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蒙力克的亲卫。
蒙力克披头散发地站在帐门口,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还在滴血。
他的青衫上溅满了血点子,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头困兽。
“大哥!我没有通敌!你凭什么污蔑我!”
“放你娘的屁!”巴图骑在马上,用刀指着蒙力克的鼻子,“毕力格去了哪里?昨晚北面的火光又是在烧谁?你以为老子是瞎子?”
“毕力格是毕力格,我是我!他去见俺答,我并不知情!”蒙力克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昨晚的火光我也想知道是谁在打仗!我若真的通敌,会坐在这里等你来围?”
“少他妈狡辩!”巴图举起刀,“今儿谁也保不了你,是你自己找死!”
两边的骑兵同时抽出兵刃,眼看就要杀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匹黑马冲进了营地。
马上的人身穿玄甲,腰佩雁翎刀,马蹄踏起的沙土在阳光下飞扬。
“都给我住手!”
李继业策马直入两军之间,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全场静了一瞬。
巴图的刀停在半空:“你让开!这是我们白音部的家事,外人不要插手!”
“外人?”李继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昨晚我带兵替你灭了俺答的五千精锐,你说我是外人?”
巴图愣住了:“俺答的五千精锐?在哪里?”
“在北面三十里的山谷里,已经被我全歼了。”李继业环顾四周,“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是谁给俺答通风报信的。”
巴图猛地把矛头再次对准蒙力克:“果然是你的人!毕力格在哪里?叫他滚出来!”
“我——”
“毕力格已经不在这里了。”柳如霜策马上前,手里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正是毕力格。
他被摔在地上,脸贴着土,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跑得还挺快。”柳如霜踹了他一脚,“昨晚连夜溜出营地,带了十二匹马换乘。如果我不在半路堵你,现在你只怕早就在俺答的大帐里了。”
蒙力克的脸色瞬间惨白。
“毕力格!是谁指使你的?!”巴图跳下马,一把揪住毕力格的领口。
毕力格的嘴唇颤抖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蒙力克。
“是......是......”
蒙力克猛地举起剑。
李继业的刀更快。
刀背重重敲在蒙力克的手腕上,剑当啷一声落地。
“灭口?当着我的面?”李继业居高临下地看着蒙力克,“你倒是挺有胆量。”
蒙力克捂着手腕,踉跄后退,眼中满是绝望。
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最终还是落入了这个少年的圈套。
毕力格终于崩溃了。
“是......是二公子让我去见俺答的......他让我告诉俺答,朝廷要逼白音部内附,让俺答趁乱出兵......还让我给俺答带话......”
“带什么话?”巴图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带话......”毕力格不敢看蒙力克的眼睛,“带话说,二公子愿意在俺答麾下当一个台吉,只要俺答帮他除掉大公子和......”
“和谁?”
“和秦王李继业。”
巴图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弟弟。
“你要杀我?”
蒙力克知道自己完了,索性破罐破摔:“对!我要杀你!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你早生两年,你就是汗位的继承人?”
他猛地指向巴图,又指向李继业。
“还有你!你懂什么?你爹是皇帝,你生下来就是龙子凤孙,可我呢?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却只能困在这片草地上当一个陪衬!我不甘心!我不服!”
他的嘶吼在营地中回荡。
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继业默默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悲哀。
“你读了那么多书,就没读到‘忠义’这两个字吗?”李继业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蒙力克心里,“你以为俺答会给你权力?他只会利用你,利用完了就扔掉。你自以为聪明,却被一个草原枭雄当了棋子。”
蒙力克低下头,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巴图攥紧刀柄,指节捏得咔咔响。
“父汗怎么处置他?”
人群中分开一条路。
苏合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老人的脸色灰败,每走一步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蒙力克,眼中闪过剜心般的痛。
“蒙力克......我的儿子......”
蒙力克抬起头,泪流满面:“父汗......救我......”
苏合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经没有了眼泪。
“按草原的规矩,通敌叛族者,处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马踏之刑。”
巴图攥刀的手反而松开了。
马踏之刑。
那是草原上最残酷的刑罚——把人绑在地上,让马群踩踏而过,直至化为肉泥。
蒙力克疯了般地挣扎:“父汗!我是你儿子啊!你不能这样对我!”
苏合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勾结俺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害死的是白音部几万子民?你的兄弟,你的族人,都会因为你的野心而送命。”老人背对着蒙力克,肩膀剧烈地颤抖,“你不是我儿子。从你通敌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儿子。”
巴图咬着牙,别过脸去。
李继业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不是兔死狐悲,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在这片草原上,他赢了。
但赢得并不痛快。
“李继业。”苏合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来执行。”
“我?”
“你是大胤的秦王。白音部向朝廷称臣,这叛徒想勾结俺答杀你,自然该由你来处置。”苏合的声音很空洞,“动手吧。”
李继业沉默了半晌,最终拔出了刀。
刀锋映着日光,明晃晃的。
蒙力克绝望地闭上了眼。
李继业走过去,却没有挥刀。
他五指抓住捆着蒙力克的绳索,猛地一扯,绳索断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踏之刑,太残忍。”李继业收回刀,“改饮酒吧。”
他掏出一壶酒,放在蒙力克面前。
“这是我西域带回来的烈酒,喝下去,不会太痛苦。”
蒙力克怔怔地看着那壶酒,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像哭。
“好——好——”他抓起酒壶,拧开壶盖,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烈火焚烧。
蒙力克闭上眼睛,身子晃了晃,缓缓倒地。
营地上空,鹰隼盘旋。
巴图默默走过去,蹲下身,替弟弟阖上了眼睛。
“给他按部族首领的规格办后事。”李继业转过身,对巴图道,“他终究是你弟弟。”
巴图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巴图。”李继业直视着他的眼睛,“现在,白音部只剩下你一个继承人了。臣服朝廷,我保白音部百年平安。但若你敢生二心——”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这壶酒,我给你也留一壶。”
巴图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白音部巴图,以草原狼神的名义起誓——终此一生,绝不背叛大胤朝廷。若有二心,天诛地灭,马踏成泥。”
千余白音部骑兵齐刷刷跪倒,异口同声的誓言震彻草原。
李继业伸手扶起巴图。
“起来吧,兄弟。”
阳光洒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
一个来自中原,一个生于草原。
这一刻,他们之间的恩怨似乎真的消融了。
柳如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师尊信中的另一段话。
“草原归心,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敌人,在西边。那个叫奥斯曼的帝国,正在将爪牙伸向东方。你要替师尊看好这个年轻人,别让他死。”
她收回目光,摸了摸腰间的软剑。
“我不会让他死的。”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