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绰罗斯人的尸体被拖到山沟里埋了。
石牙带来的苍狼营精锐在洞口扎了营,哨兵布到了三里之外。这个老将用兵谨慎了一辈子,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
李继业坐在洞口,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
他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一些,胳膊上的箭伤也被柳如霜重新包扎过了。伤口有点发炎,红肿热痛,但军医说问题不大,养几天就能好。
石牙蹲在他旁边,叼着烟袋,一言不发。
“石叔。”李继业先开口了,“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马蹄印。”石牙吐出一口烟,“你们进山那条路上,马蹄印跟撒豆子似的,瞎子都能看见。我带了猎犬,循着味儿就追过来了。”
“黑旋风呢?我的马找到了吗?”
“找到了。跑出去三十里,在一个水泡子边上吃草呢。箭伤不深,养几天也能好。”石牙顿了顿,“那个大食人的营地,你是怎么发现的?”
李继业把发现秘密营地和炸毁黑风口火药库的过程讲了一遍。
石牙听完,沉默了很久。烟袋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布满刀疤的脸忽明忽暗。
“你小子命真大。”他最后说了一句。
“运气好。”
“不是运气。”石牙摇摇头,“是本事。你爹当年也是这种人——明明是在找死,偏偏每次都能活着回来。我们都说是阎王爷不敢收他,怕他到了阴曹地府把阎王殿给掀了。”
李继业笑了。
“不过你小子比你爹胆大。”石牙说,“你爹虽然莽,但从来不拿身边人的命去赌。你这次把柳姑娘拖下水,她差点跟你一起死在洞里。”
李继业的笑容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洞里。
柳如霜坐在火堆边,正在擦拭她的短刀。刀刃上沾了血,她用一块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动作专注而细致。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轮廓。
“我知道。”李继业的声音变低了,“我欠她一条命。”
“不止一条。”石牙说,“从苏州到现在,人家姑娘救了你多少次,你数过没有?”
李继业没数过。
但他记得每一次。苏州遭刺杀时她忽然出现,替他挡了致命一击。盐帮大会上她暗中相助,偷偷干掉了两个准备偷袭他的高手。西域路上她替他断后,一个人挡住了十几个追兵。黑风口行动,她把最危险的放火任务扛在自己身上。
每一件事都记得。
“石叔。”李继业忽然问,“玉姑姑当年是什么样的?”
石牙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问她做什么?”
“就是想问问。”
石牙吸了口烟,吐出一个一个烟圈。烟圈慢慢扩大,变淡,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玉玲珑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一个人,一把刀,能把整个苍狼营搅得天翻地覆。你爹当年能平定西域,有一半功劳是她的。要不是她烧了钦察汗国的粮草大营,你爹早就死在沙漠里了。”
“后来她为什么走了?”
“心里装不下。”石牙用烟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这地方装一个人就够了。多了,装不下。你爹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江山、兄弟、百姓,还有那几个女人。玉玲珑要的东西,你爹给不了。所以她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一个招呼都没打。”
石牙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走了也好。那种女人,天生就不该困在宫里。她是天上的鹰,笼子里关不住的。”
李继业站起身。
“你去哪儿?”
“看看她。”
他走进岩洞,坐到柳如霜对面。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起来,像一群跳舞的精灵。
“刀擦好了?”他问。
柳如霜把刀插回鞘里,抬眼看他。
“你想说什么?”她问。
李继业被噎了一下。这女人永远都是这样,一句话能把人顶到墙上,让你准备好的弯弯绕绕全都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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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他直接问了。
“师父让我来的。”
“只是因为师父让你来?”
鬼火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你想听什么答案?”柳如霜的声音平淡,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我想听真的。”李继业说。
柳如霜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有一根柴火被烧断了,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师父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开口了,“她说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是一个小屁孩。那个小屁孩小时候偷她的糖葫芦,被她追了三条街。后来她每次买了糖葫芦,那个小屁孩都会坐在门槛上等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李继业听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说那个小屁孩长大了会是个惹祸精。”柳如霜继续说,“跟他爹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敢干。她说让我看着他,别让他把自己玩死了。她说等她种的梅花开了,那个小屁孩要是能活着来看她,她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柳如霜抬起头,看着李继业。
“所以我来了。”她说,“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只是因为师父说——那个小屁孩,值得护着。”
李继业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片梅林深处,一个白衣女子倚在梅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粉红色的雪。
玉姑姑在等他。
等那个偷她糖葫芦的小屁孩,活着去看她。
“我会去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一定去看她。”
“你先活着把今天的事扛过去再说。”柳如霜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腿上的伤换药了吗?”
“换了。”
“胳膊上的呢?”
“也换了。”
柳如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揭开他胳膊上的绷带。伤口果然又渗血了——刚才在外面和石牙说话的时候,动作太大扯裂了。
“别动。”她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伤口上抖了一些药粉。药粉是黄色的,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洒在伤口上像被火烧一样疼。
李继业咬着牙没吭声。
柳如霜重新给他包扎,一圈一圈缠得认真仔细。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凉温凉的,像玉。
“好了。”她系好绷带,“再扯裂我就不管你了。”
“谢谢。”李继业说。
“不用谢。”柳如霜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记着你欠我的就行。以后有机会,一起还。”
“怎么还?”
“好好活着。”柳如霜的声音轻轻的,“活着就是还了。”
山洞外面,石牙听着洞里的对话,无声地咧了咧嘴。
他叼着烟袋,抬头看向漫天的星斗。草原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银河横亘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闪闪烁烁。
“老家伙。”他自言自语,“你儿子比你强。”
也不知道他说的“老家伙”是谁。
也许是他自己。
也许是李破。
也许是那些已经埋进土里的老兄弟们。
夜风呜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