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权力真空期终于要结束了。
一纸来自中央组织部的任命文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汉东政坛再次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经中央研究决定,任命贺铭远同志为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贺铭远?
这个名字对汉东官场的大多数人来说都非常陌生。
简历上只写着,他之前是西北某省的省委副书记。
再往前,履历就变得有些模糊了。
只知道他长期在中央部委工作。
这是一个典型的空降干部,而且是那种背景深厚、来头不小的空降干部。
一时间,省委大院里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个贺铭远到底是何方神圣?他背后站着的又是京城的哪一派势力?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看着手里的这份任命文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输了。
在这场长达三个月的京州市委书记人选博弈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提名的西川省常务副省长罗平,在最后一轮的考察中被人匿名举报有“生活作风问题”。虽然最后查明是子虚乌有,但这么一折腾,也彻底断了罗平来汉东的路。
而就在他准备退而求其次、考虑提拔一个本地干部的时候,中央却突然给他空降了这么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贺铭远。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和被无视的愤怒。
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搞鬼。
而这个有能力在最后一刻影响中央决策的人,除了高育良背后的林家,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林家……高育良……”
沙瑞金的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小看了高育良,也小看了林家在汉东布下的这个局。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走在别人设计好的棋盘上。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他非常非常的不爽。
“咚咚咚。”
秘书白景文走了进来。
“书记,贺铭远书记的飞机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京州了。您看,我们这边是不是准备一下去机场迎接?”
“接什么接!”沙瑞金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让办公厅派个车过去就行了。下午在常委会上,我再给他开个欢迎会。”
他倒要看看,这个贺铭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白景文看着沙瑞金的脸色,识趣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沙瑞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贺铭远的到来,打破了他原本的计划。
京州这个位子,本来是他用来制衡高育良的关键棋子。
可现在,这颗棋子还没落下,就已经被人抢走了。
他必须重新布局。
……
下午,省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坐在原本属于李达康位子上的新面孔。
贺铭远,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高大挺拔,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不苟言笑,充满了一种老派干部的威严和气场。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吴春林悄悄观察着这位新来的京州市委书记,心里盘算着该如何站队。
张海涛则暗自庆幸,自己早早就跟紧了高育良这棵大树。
沙瑞金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是个厉害角色。
不过那又怎么样?
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
这里是汉东,不是西北!
他沙瑞金才是汉东省委的一把手!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这个会,主要是欢迎一下我们的新同事贺铭远同志。”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开始走流程。
“铭远同志是中央为我们汉东派来的一位能力强、作风正的优秀干部。他的到来必将为我们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改革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
沙瑞金带头鼓起了掌。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贺铭远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谢谢瑞金书记,谢谢各位同志。”
他的开场白很简短。
“我刚来汉东,对这里的情况还不熟悉。所以今天我就不多说了。我只讲三点。”
“第一,从今天起,我贺铭远就是京州人。京州的荣辱就是我的荣辱,京州的发展就是我的责任。”
“第二,我来京州不是来当官做老爷的,我是来给京州七百万人民当服务员的。谁要是敢在我的地盘上搞腐败、搞特权、损害老百姓的利益,我不管他是谁的人、有什么背景,我贺铭远第一个不答应!”
说到这里,贺铭远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说出第三点。
“第三。”贺铭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高育良的身上。
“我听说高省长最近正在酝酿一个关于汉东未来发展的宏伟蓝图。我个人对此非常期待。”
“我在这里代表京州市委表个态。”
“我们京州一定坚决拥护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一定全力配合高省长的工作!高省长指到哪里,我们京州就打到哪里!绝不拖汉东人民的后腿!”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贺铭远这番出人意料的就职演说给搞懵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刚来第一天就公开向高育良表忠心?就公开站队“汉大帮”?
他不是中央空降下来的吗?他不是应该和沙瑞金站在一起吗?
这……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吴春林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原本以为贺铭远是沙瑞金的人,还在考虑要不要重新站队。
现在看来,自己的判断完全错了。
张海涛则是满脸喜色,恨不得当场鼓掌叫好。
老师的势力又壮大了!
沙瑞金的脸彻底黑了。
他感觉自己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火辣辣的疼。
贺铭远这番话哪里是什么就职演说,这分明就是在向他公开宣战!
是在告诉他:我贺铭远不是你沙瑞金的人!我是高育良的人!
而高育良此刻也是一脸的错愕。
他看着贺铭远,心里同样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
难道……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林家。
难道这个贺铭远是林家安排的人?
就在这时,坐在他身边的省军区司令员彭良军突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高省长,贺书记他是林夫人家里的亲戚。”
轰!
高育良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林夫人……那不就是林辰的妈妈吗?!
贺铭远……贺家……
他瞬间全明白了。
原来这个贺铭远是林辰的舅舅!
他看着台上那个气场强大、威风凛凛的男人,再看看对面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沙瑞金,心里涌起了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觉。
林家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为了给自己这个未来的亲家保驾护航,竟然直接派了一个副部级别的舅子过来当自己的左膀右臂?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他站起身,对着贺铭远微微点头。
“欢迎铭远同志来到汉东。”
他的声音温和,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相信,在铭远同志的带领下,京州一定能够焕发新的生机。”
“我们省政府也一定会全力支持京州的工作。”
说完,他又看向沙瑞金。
“瑞金书记,您说是吧?”
沙瑞金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高育良这是在逼他表态。
如果他不表态,就会显得他这个省委书记小肚鸡肠,容不下新来的干部。
可如果他表态了,就等于默认了贺铭远和高育良的同盟关系。
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当然。”
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我们省委一定会全力支持铭远同志的工作。”
说完,他站起身。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散会。”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白景文赶紧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剩下的常委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