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带着千钧的压力,一瞬不瞬地看着肖凤鸣。
他在等。
等她做出选择。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石英钟单调的“滴答”声,像是在为肖凤鸣的政治生命,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肖凤鸣的脑子里,此刻已经是一片空白。
祁同伟那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她的头顶。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沉默,就是默认。反对,就是心虚。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
“查!必须一查到底!”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着祁同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同伟同志,你刚才说得对!性质太恶劣了!竟然有国家的干部,和境外的亡命徒勾结在一起,这是对我们党和政府的公然挑衅!是对我们政法队伍的巨大侮辱!”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对此事义愤填膺,痛心疾首。
“这个案子,你们公安厅必须成立专案组,由你亲自挂帅!要抽调最精干的力量,用最严厉的手段,给我深挖!彻查!”
“我在这里给你表个态,”她指着自己,斩钉截铁地说,“我,代表省政法委,全力支持你们的工作!无论查到谁,涉及到哪个层面,都绝不手软,绝不姑息!有任何阻力,你直接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内情,恐怕连雷俊生都要被她这番表演给骗过去了。
祁同伟的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钦佩和感动的神情。
“有肖书记您这句话,我们心里就有底了!我代表专案组的同志,谢谢您的支持和信任!”他对着肖凤鸣,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尽快把这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给挖出来!”
该走的过场,都走完了。
祁同伟带着雷俊生,告辞离开。
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肖凤鸣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真皮沙发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比她过去几十年经历的所有场面,都更让她心力交瘁。
她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缓兵之计。祁同伟那只狡猾的狐狸,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今天来,就是来打草惊蛇,逼她自乱阵脚。
现在,蛇已经被惊动了,接下来,就是猎人收网的时候了。
她不能坐以待毙!
肖凤鸣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办公桌前,抓起了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
现在唯一能救她的,只有梁群峰了。
她必须立刻把情况告诉他,让他动用背后的力量,来压制祁同伟,把这件事强行按下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梁群峰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说。”
“老板……”肖凤鸣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恐慌,“出……出事了。”
她语无伦次地,将黑豹被抓,祁同伟深夜到访,以及刚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梁群峰。
她本以为,会听到梁群峰的安抚,或者至少,是一些应对的指示。
然而,电话那头,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肖凤鸣感到恐惧。
良久,梁群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那声音,却冷得像一块冰,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给你的情报,是祁同伟会在十二点动手。我让你想办法,在他动手之前,把人弄出来。”
“我,有没有让你派一群拿着狙击枪的雇佣兵,去龙王山搞一场军事演习?”
肖凤鸣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肖凤鸣,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梁群峰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但你这次,太让我失望了。你不仅蠢,而且贪心。”
“你想要活的,无非是想拿到周耀武手里的东西,好增加你跟我谈条件的筹码。这点小心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肖凤鸣想辩解,却被梁群峰粗暴地打断。
“现在,人没捞到,反而把自己的人,全部送进了祁同伟的网里。你还指望我来给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梁群峰冷笑一声:“你凭什么?”
“老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够了!”梁群峰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这件事,是你自己捅出的篓子,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干净。记住,要‘干净’!不要让任何火星,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我的‘眼睛’,已经被你这次愚蠢的行动给暴露了。祁同伟那条狼,现在肯定已经盯上我了。你,不要再来烦我。”
“从现在开始,我不知道什么黑豹,也不知道什么龙王山。你,也从来没有给我打过这个电话。”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肖凤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被抛弃了。
就像一件用旧了的工具,一块弄脏了的手帕,被她的主人,毫不留情地扔掉了。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从心底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理智。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狠狠地砸在地上!
“梁群峰!你个老不死的王八蛋!”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你利用我!你把我当枪使!现在出了事,你就想一脚把我踢开?没那么容易!”
“你想让我给你当替罪羊?你想让我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我告诉你,我不好过,你也别想睡安稳觉!”
“大不了一起死!鱼死网破!”
她在办公室里疯狂地发泄着,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良久,她才力竭地停了下来,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发泄过后,冰冷的现实,再次将她包围。
鱼死网破?
她拿什么跟梁群峰斗?梁群峰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背后还有京城的大佬撑腰。而她呢?一个外来的空降兵,现在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绝望之中,祁同伟那张脸,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这句话,之前听来是催命符,但现在,却似乎变成了另一条路。
一条……通往生门的路。
祁同伟的目标是梁群峰。高育良的目标也是梁群峰。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