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后，众人并未散去。

    

    湘云拉着周芷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本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又见公主这般和气，胆子便大了，竟拉着人家问东问西，从宫里的规矩问到公主平日爱吃什么。

    

    从骑射问到刺绣，恨不得一口气把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

    

    周芷一一答着，耐心极好，脸上的笑容始终温婉如初。

    

    “公主，你会骑马吗？”湘云睁大眼睛。

    

    “会的。”

    

    周芷轻声道，“母后从前在草原上长大，骑马是她的看家本事。本宫小时候，她亲自教的。”

    

    “真的？”

    

    湘云眼睛更亮了，“那改日咱们一起去骑马！我知道城外有个好地方，草长得老高，跑起来可痛快了！”

    

    周芷看了曾秦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笑道：“好。那本宫就等着云妹妹带路了。”

    

    一声“云妹妹”，叫得湘云心花怒放。

    

    她本以为自己是最小的，如今来了个公主，按身份该称“公主殿下”，按进门先后又该叫“妹妹”，正不知怎么称呼才好。

    

    没想到公主先开了口，叫她“云妹妹”，既不摆公主架子，也不以正妃自居，这声称呼恰到好处。

    

    迎春坐在一旁，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了。

    

    她方才敬茶时紧张得手都在抖，生怕公主是个不好相与的。

    

    如今见公主对湘云这般和气，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迎春姐姐。”周芷忽然转向她。

    

    迎春一怔，忙道：“公主有何吩咐？”

    

    “姐姐别紧张。”

    

    周芷笑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家姐妹说话，“姐姐院子里的茉莉，开得可好？本宫方才走过回廊，闻见一阵香气，猜是姐姐养的。”

    

    迎春愣住了。

    

    她没想到公主连这个都知道。

    

    她确实养了几盆茉莉，就摆在廊下，这几日开得正盛，花香飘了满院。

    

    可她与公主素未谋面，公主怎会知道？

    

    她下意识看向曾秦。

    

    曾秦微微摇头——不是他说的。

    

    周芷看出她的疑惑，笑道：“本宫进门时，路过姐姐的院子，闻见花香，随口问了一句翠缕。

    

    翠缕说，这府里就迎春姐姐爱养茉莉，养得极好，整个后院都能闻见。”

    

    迎春的眼眶红了。

    

    她养茉莉养了好几年，从没人在意过。

    

    她自己也从不当回事，觉得不过是打发时间的小事。

    

    可公主在意了。

    

    “公主，”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颤，“您若是喜欢，妾身……我送您几盆。”

    

    “那就多谢姐姐了。”周芷笑道，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收了这份心意。

    

    薛宝琴捻佛珠的手停了，看着周芷，眼中多了几分亲近。

    

    她是个细致人，从周芷这几句话里，看出了这位公主的性情。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等着人来伺候的主子，而是愿意弯下腰、花心思去了解这个家、融入这个家的人。

    

    这样的人，不难相处。

    

    探春坐在一旁，手里那把折扇轻轻摇着，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心中却在暗暗打量。

    

    她在荣国府理家多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这屋里任何人都多。

    

    她看人从来不看表面，而是看细节——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待人接物的分寸，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周芷进门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可她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对这位公主的印象好了一分。

    

    敬茶时，她不让香菱行全礼，说的是“姐姐是王爷的第一个妻子，又为王爷生了长子，该是本宫敬姐姐才是”。

    

    这话说得体面，却不显得刻意，既给了香菱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不争先后，不仗着身份压人。

    

    对宝钗，她说“府里的事，还要多仰仗姐姐费心”。

    

    这是把管家的权柄交还给宝钗，表明她不会插手。

    

    一个正妃，进门第一天就主动放权，这份心胸，不是谁都有的。

    

    对迎春，她提到茉莉花。

    

    这不是随口闲聊，是告诉迎春——我注意到你了，你在意的那些小事，我也在意。

    

    迎春是这个家里最安静、最容易被忽视的人，公主偏偏第一个安抚了她，这份细腻的心思，让探春暗暗点头。

    

    对湘云，她一口一个“云妹妹”，答应去骑马，活泼又不失分寸，正好投了湘云的脾气。

    

    对元春，她说“本宫心里一直敬着的”。

    

    这话半真半假，但说得恰到好处——元春在宫里多年，与太后、皇后都有交情。

    

    公主说“敬着”，既是对元春的尊重，也是在暗示：咱们有宫里这层渊源，比别人更亲近些。

    

    对她探春，公主说“理家是一把好手，本宫不懂这些，往后还要请姐姐多指点”。

    

    这是把姿态放低了。

    

    公主金枝玉叶，不懂管家是正常的，可她不说“我不懂所以不管”，而是说“我不懂所以要请你指点”——既给了探春面子，也表明自己愿意学。

    

    至于黛玉——探春看向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

    

    公主对黛玉说的那句话，最让探春动容。

    

    “林姐姐，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一句最平常、最朴素的承诺。

    

    探春轻轻吐出一口气，收起了折扇。

    

    这位公主，比她想象的要高明得多。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高明，而是润物无声的高明。

    

    她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该放低的时候放低，该亲近的时候亲近，该给面子的时候给足面子。

    

    这样的人，在这个家里，不但不会成为麻烦，反而会成为一剂粘合剂。

    

    “三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湘云凑过来。

    

    探春回过神，笑道：“在想——公主的茶凉了，该换一盏热的。”

    

    她站起身，亲自去沏了一盏新茶，端到周芷面前。

    

    “公主，喝这盏。那盏凉了。”

    

    周芷接过，低头抿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探春，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默契，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惺惺相惜的东西。

    

    曾秦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本以为公主进门会是一场风波——不是公主不好，是家里的女人太多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是非。

    

    他见过太多后宅争宠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赢家，只有输家。

    

    所以他一直担心，担心公主与她们合不来，担心她们受委屈，担心这个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因为一个新人而分崩离析。

    

    可周芷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也比他有智慧得多。

    

    她进门第一天，就用最温和、最得体的方式，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不是讨好，不是收买，是用心。

    

    她是真的想融入这个家，真的想和这些人好好过日子。

    

    “公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比臣想象的，厉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