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如今已是二月了”

    

    无心没想到竟然睡了那么久。

    

    抬手轻按眉心，只觉四肢还有些许酸软，她竟昏昏沉沉躺了两个月，从寒冬腊月睡到了早春二月。

    

    屋内静悄悄的，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清浅。百灵与木辞静静地陪着，不说话，衬得一室愈发安宁。

    

    檐外几声雀鸣清脆，无心叫百灵打开窗子，撑着身子慢慢坐直，长发松散垂落肩头。

    

    她目光望向窗外，枝头已有嫩芽悄悄冒头，冬意渐消，春光悄至，可与魏冉一战，却依旧清晰如昨日。

    

    “那场对战结局如何了？”

    

    “哦”木辞搭话，“我没能杀了无涯，让他救走了无情，魏冉让你掏了心，他身边的死士百灵解决的，钱掌柜也死了。”

    

    “周少安呢他们呢？”

    

    “受了伤中了毒，救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无心微微点头，“那便好”

    

    百灵嗫嚅着嘴唇，目光落在无心苍白依旧的脸上，迟疑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主人……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无心抬眸，清冷的眸子平静无波，淡淡看向她：“直说便可。”

    

    百灵咬了咬下唇，缓缓道：“主人一直不露面，夫人与两位少爷很担心，一直在找你。”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无心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两年相处，那些她本以为早已隔绝于心门之外的烟火暖意，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落了根。

    

    她本是孤身行走，刀尖舔血的人，早习惯了无牵无挂、生死自担，以为这世间从无半分羁绊能绊住她的脚步。

    

    可这两年里，母亲的眼泪，温软的叮嘱、为自己亲手缝制的衣衫鞋袜，吕尚义对自己言听计从 ，无底线信赖，吕尚伟的赤诚，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冰封般的心上，烫出了细碎的、温热的痕迹。

    

    她从前不信人间亲情，更不屑于所谓家人牵绊，总觉得一身孑然，才无懈可击。

    

    可直到此刻，听闻那一家三口寻她，悬着心、念着她的安危，她那颗历经厮杀、早已磨得冷硬的心，竟像是被软绒轻轻触了一下，又酸又胀，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窗棂的轻响，无心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

    

    她沉默了许久，素来淡漠的声线，竟微微低哑了几分，没有了往日的冷冽疏离。

    

    “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少了惯常的疏离冷淡，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发觉的动容。

    

    百灵踟蹰：“那……要不要告诉他们……”

    

    “不必了”

    

    活不久的人没必要再让他们伤一次心，这样就好。

    

    “百灵，去烧水，我要沐浴”

    

    “嗯，我现在就去”

    

    支走百灵，木辞轻声说道：“你命不久矣的事儿百灵知道了，没必要再瞒着她了。”

    

    无心诧异，“我没告诉过她，她如何会知道？”

    

    “那个骆大夫说的，这小子有两把刷子，救你命的时候就看出来，你这副身子油尽灯枯，早年耗损太过，加上断崖一战重伤催命，即便有聚元丹救命，你也撑不了太久。”

    

    木辞语气低沉，神色格外凝重：“百灵也是个执拗的，知道你活不了多久，仍执意闯二皇子府为你抢聚元丹。

    

    唉……骆子云说，你体内根基早已衰败，即便醒转无恙，实则生机一日弱过一日，今后全靠着丹药吊着命。”

    

    无心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的赞许：“骆子云本就天赋过人，医术精湛，稍加点拨便融会贯通，医术已然十分高明，果然没看错他。”

    

    木辞错愕：“他是你教出来的？”

    

    “算是吧”

    

    木辞呵呵一笑：“难怪这小子初时不要命的救你，都快把自己熬死了。是个知恩图报的。”

    

    无心眸光微敛，神色淡然：“他心性纯良，又医者仁心，本就不是凉薄之人。”

    

    “不管怎么说，他心里记着你的情。如今明知你身子垮了，还日日苦心斟酌药方，想尽法子为你续命，这份心意着实难得。”

    

    无心沉默片刻，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动容，轻轻颔首，再未多言。

    

    她自己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

    

    药人的年限到了，即便没有受这样的重伤，她的身体也会如秋日草木一般逐渐枯败下去，

    

    断崖一战不过是提前催发了内里的衰败，把本该慢慢耗尽的生机，硬生生折损大半。所谓聚元丹也好，骆子云苦心调配的汤药也罢，说到底都只是苟延残喘，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根本无从根治。

    

    良久，她轻轻闭上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旁人之事：“何必呢。我本就是药人，命数早已注定，早晚都逃不过油尽灯枯。

    

    如今不过是时日稍短几分，没什么好惋惜的。”

    

    她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浅淡然，“江湖路我走够了，恩怨仇怨也都了结了。这一生厮杀漂泊，见过山川风月，也历过生死，早已活够了。”

    

    木辞闻言，一时竟语塞，嘴笨得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他皱着眉，搓了搓手，平日里利落的口齿此刻反倒磕绊起来。

    

    “话不是这么说的……”他憋了半天，才闷声闷气道，“好容易风波平定，日子刚能安稳下来，哪能就这么认命。”

    

    他不懂得说什么温柔宽慰的话，只实打实说道：“骆子云还在日夜琢磨方子，百灵更是一心盼着你好，还有惦记你的那些人，都还在等着你。

    

    能多活一日，便多一日安稳，总好过早地躺进地底烂了臭了。”

    

    说完便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更能劝动人的言辞，只能一脸无奈地看着无心，满眼都惋惜与忧心。

    

    无心浅浅一笑，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语气淡了下来，带着几分了然：“我明白，能多一日光阴，便多一日看山看云、安安稳稳度日。好好活着，不辜负旁人惦记，也不辜负自己这趟人世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