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里”字还没出口,大妈忽然把狗绳一扔。
那条方形的狗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路边一辆悬浮车上,化为无数像素碎片四散炸开。
大妈双手捂住头,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笑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然后她蹲了下去,弓着背,后颈靠近领口的地方鼓起了一个小包。
那个小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从米粒长到指甲盖,又从指甲盖长到硬币,然后猛地裂开。
包开花了,一层一层地往外翻,每一层的边缘都是一种发黑的暗红色。
花朵的形状倒是挺规整的,五瓣,中间有一簇细丝,但长在人身上,怎么看怎么让人头皮发麻。
青雀往后退了两步。
脚下的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原本是平整的灰色路面,现在泛起了细密的像素化纹理,那些虚线也不再是虚线,变成了一道道发光的白色网格,往四面八方延伸。
她的鞋底踩在网格上,能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路面底下蠕动。
大妈从地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先是膝盖打直,然后是腰,然后是脖子——脖子直起来的时候,脑袋先往后仰了一下才弹回来,像是颈椎已经不太习惯正常人类的姿势了。
她的脸上也长出了暗红色的花苞,左边脸颊上一朵,右边额角上一朵,还有一朵从衣领里探出来,沿着脖子往上爬,停在耳垂旁边。
五官已经开始模糊了,嘴唇的颜色变得跟那些花苞一模一样,暗红偏黑,像是凝固的血。
大妈歪了歪头。
青雀又后退了一步。
“幸福——”大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调子拉得很长,“幸福回来了——幸福——”
青雀转身就跑。
什么“幸福”!
什么玩意!
她一个字都不想多听!
她跑进巷子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鞋子绊倒,那双不对称的靴子果然不适合剧烈运动,左脚高帮右脚低帮,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她一只手撑着斑驳的青砖墙,另一只手按着胸口,碧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砰砰砰砰砰。
然后她听到了更多的声音,从巷子外面传进来,从街道上,从那些彩色建筑的间隙里,从远处的高楼底下,从头顶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下。
有人在笑,笑得很尖很响。
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嚎叫。
青雀把后背贴紧了巷子墙壁,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街上已经完全变了样。
刚才那个遛狗的大妈正站在街道中央,张开双臂,身上开满了暗红色的花苞。
旁边倒着一个年轻女孩,蜷缩在地上,从肩膀和手臂上长出来的花苞把她半个人都裹住了。
远处的人群像被风吹散的牌堆,有的在狂奔,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经在变了,手臂扭曲成不该弯的角度,脖子上的花苞一层一层地往下蔓延,盖住了胸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
是甜的,像有人把一整袋糖果全部倒进了一桶工业香精里搅匀,然后泼满了整条街。
甜得让人犯恶心。
暗红色的花苞到处都在盛开,从彩色建筑的墙缝里。
天上也飘着什么东西,像是花粉,又像是像素化的灰尘,颗粒分明,在空中打着旋。
远处那几栋像素块高楼表面的颜色流动速度比刚才快了好几倍,从粉色到紫色到蓝色再到粉色,快到眼花缭乱,快到分不清是灯光效果还是在发出某种警告。
青雀把脑袋缩回来,后背重新贴上巷子墙壁。
碧绿色的眼眸在这个梦境的诡异光线下,映出来的颜色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没有长花苞。
还好。
至少目前还好。
但问题没解决。
青雀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不疼。
又用力拧了一下耳朵——还是不疼。
梦。
还在梦里。
在这个不知道是谁搞出来的该死的梦里,外面是一群正在变成花苞怪物的路人。
脑子里的画面不争气地跳出来,符玄的脸越来越近,睫毛一根一根都能数清楚,嘴唇上那柔软的触感,然后她猛地甩了甩头,灰白色的长发在肩头也跟着乱晃了一圈,发尾啪地拍在巷子墙壁上。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她压低声音给自己念咒,耳朵尖还是不可控制地红了一小截,“那是意外!意外!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深吸一口气,再次从巷子边缘探出半个头。
得搞清楚两件事——第一,这地方到底是哪里。
第二,外面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青雀探出半个脑袋,眯起那双碧绿色的杏眼,仔细往街上那些正在开花结苞的家伙身上打量。
暗红色的花苞从人的身上往外翻,中间一簇细丝在空气里微微蠕动,一个接一个,一层叠一层,把人裹得像刚从花坛里爬出来的。
肢体扭曲得不成样子,抽长弯折的,多节多瘤的,活脱脱是血肉强行拗成了植物的形状。
这个扭曲劲儿,这个增殖停不下来的疯劲儿,青雀脑子里某根弦猛地被拨动了。
“嘶——”
怎么感觉有点像丰饶啊?
她在太卜司摸鱼这么多年,卷宗虽然没翻几本,但丰饶孽物的还是知道的。
步离人狂暴化之后的肢体,造翼者羽化时骨头往外戳,跟眼前这些“幸福”到开花的路人,不说一模一样,起码是同一个系列的审美。
可问题是,丰饶孽物怎么会长在梦里?
而且还是在这么个色彩饱和度拉满的街道上?
不会吧。
总不可能真是孽物吧。
青雀的眉头拧成一团,嘴巴微微张着,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如果真是丰饶,那她上一个梦里符玄捏她脸又亲她小嘴的事跟丰饶有什么关系?
丰饶星神还管促姻缘不成?
就在她傻眼站在巷子口宕机的时候,嗡!
远处那座最高的建筑,流线型的塔身直插天际,顶端的信号发射器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猛然炸开一圈红色的波纹。
从塔尖往外扩散,一圈套一圈,像是有人往水里砸了一块石头,只不过这块石头砸的是整个天幕。
红色波纹过处,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头顶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像被一只手捏碎了,碎片翻转着露出背面,一片阴沉厚重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