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赫玛的集市,人声鼎沸。
黑幕走在大理石板铺就的主街上,两侧的希腊柱式建筑在永昼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米白色泽,金色镶边在柱头涡旋处一闪一闪。
卖陶罐的商人扯着嗓子吆喝,烤香草面包的气味从不远处的炉膛里飘出来,混着橄榄油的清香。
几个披着亚麻长袍的本地人赶着一头温顺的大地兽从她身边经过,那巨兽蹄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路边泉水池旁蹲着一只体型娇小的奇美拉,毛茸茸的,正用前爪扒拉着水面玩。
一切都像是真的一样。
当然,本来就是真的,数据复刻到这个精度,连空气中香料的比例都是按照记忆一克一克还原的。
黑幕随手从一个摊位上拿起一颗石榴,掂了掂,又放回去。
摊主是个包着蓝色头巾的中年女人,正埋头给一个客人称无花果干,完全没注意到刚才有人动过她的货。
黑幕通过隐身状态在奥赫玛逛了快半个时辰,从云石天宫的山腰浴场一路走到市集广场,全程没人多看她一眼。
这种逛街方式实在太爽了,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不用应付任何礼节性的微笑,想摸什么摸什么。
她当初把权限交给昔涟的时候,没想到能达到这种地步。
黑幕看着眼前这片繁荣景象,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交给本地人更好。
自己一个穿越者,就算脑子里装着全套数据,设计这事真不是靠算力就能解决的。
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黑幕在广场中央停下脚步,灰白色的长发被从浴场方向吹来的微风撩起来几缕。
昔涟、那刻夏、缇宝,还有那几个还没正式接触过的。
这些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她的责任。
虽然不是她自己要求的,但既然权限在她手里,那就得担着。
心念一动,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出来,半透明的紫黑色光屏上跳动着奥赫玛全境的实时数据。
她随手划了两下,筛选条件:黄金裔,距离最近。
结果显示,正北偏东,不到两百米,一片花园里。
黑幕关了面板,迈步往那边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身体在传送的紫黑色光点里散开,又在花园的灌木丛后重新凝聚,整个过程安静得连栖息在附近树上的小鸟都没惊动。
那几只鸟倒是挺好看的。
灰蓝色的小型鸣禽,三三两两地停在开满淡紫色小花的灌木枝上,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短鸣。
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草本气息。
地面上铺着细碎的白石子,踩上去会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花园不大,外围种着一圈修剪整齐的月桂树,中间有几张石质长椅,椅背上爬满了开着小朵黄花的藤蔓。
其中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背对着她。
那头发带一点蜜桃色的粉,扎成两条长长的双马尾。
一顶紫红与白色相间的贝雷帽戴在头上,帽檐装饰着翅膀和金色光环,蓬松的发带把双马尾系得高高翘起。
帽子上别了好几个金色风信子花饰,在日光里泛出柔和的光泽。
黑幕停下步子,没有马上走过去。
风堇。
她没接触过这一位。
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黑幕的脚尖在白石子地面上碾了一下,脑子里转着一个不太严肃的问题:见面礼。
什么都不拿就走过去,总感觉怪尴尬的。
毕竟初次见面,空手上去就打招呼显得自己很没诚意。
可送什么呢?
随手从系统空间里翻点东西出来?
不行,太敷衍。
变个奇物出来?
万一对方不喜欢怎么办。
更关键的是身份问题。
她怎么自我介绍?
我是黑幕,或者你理解的那个铁墓,对就是差点毁灭世界那个,现在这个世界在我体内,不过我做了个复刻版给你们住着,你好呀。
黑幕边靠近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脚步放得很轻,靴底踩在白石子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距离还有二三十步的时候,她忽然听到风堇正在说话。
声音很甜,带着一点点奶音的少女音色,但语调却平稳得不像一个小姑娘。
“如果xxxx是你的力量。那么,没有了它,你又是什么呢?”
黑幕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东西?
她没有再往前走,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最后那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风堇的背影。
那个粉色的后脑勺歪了歪,贝雷帽上的翅膀饰物跟着晃了一下。
旁边有几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奥赫玛常见的小袍子,头发上扎着彩色发带,全都一脸迷茫地仰着头。
风堇又开口了,还是那个软软的嗓音,但说出来的句子越来越不对劲。
“人通过行为定义自身。那么,在行为尚未发生的那个间隙里,你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一个扎蓝色发带的小女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眉头拧成一团小疙瘩,求助似的看了看旁边的小伙伴。
旁边那个卷头发的小女孩使劲摇头,低声说了一句听不懂。
倒是坐在最边上的那个看起来年纪大一点的,正努力保持着一种我在思考的表情,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黑幕站在月桂树旁,表情微妙。
何意味?
风堇还没说完。
帽子的,两种东西叠在一起,效果诡异又可爱。
她抬起一只手,食指竖起。
“想象一下。”
她对那几个女孩说,语气里带着耐心的循循善诱,“你的手。你用它拿面包,它是你的手。你用它做手术,它是医者的手。那,如果你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它还是手吗?”
蓝发带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慢慢举起来,在眼前翻了个面,又翻回去,表情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手是不是还在。
卷头发女孩凑到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耳边小声说风堇姐姐今天是不是没睡醒。
年长女孩没回答,因为她的表情已经从我在思考变成了我在怀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