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去寒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昆仑虚核心的西华龟台。
这里曾是三界众神最为景仰的圣地,是连高阶仙神都要毕恭毕敬、低阶仙僚连靠近都不敢的禁地,威仪森严,不容亵渎。
而如今,被昆仑放逐三千年、永世不得踏回神域的姜去寒,却毫无顾忌、大摇大摆地踏入了这座曾经将他拒之门外、甚至将他打落凡尘的圣殿。
宫阙依旧金碧辉煌,白玉阶前覆着薄雪,飞檐翘角在澄澈天光下泛着冷冽的灵光,一切规制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是,殿门外再也没有蜂拥而至、执戈阻拦的天兵神将,再也没有厉声呵斥、要将他逐出昆仑的仙官;殿中高位之上,也再也没有那位端坐云巅、弹指一挥,便生生抽去白豯神骨、将其打落神坛的西圣母。
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天地间最森严的规矩,竟在一夕之间,成了空无一人的摆设。
姜去寒缓缓迈过高高的白玉门槛,殿内空旷寂静,连尘埃都静止不动。
他抬手轻柔地顺着怀中小兽顺滑的皮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这里是你的故土,是你曾经修行安居之地…… 你可有觉得,有半分熟悉?”
怀中之物白豯低低呜咽嘶吼了一声,声音软糯懵懂。
她一双圆亮的眼睛里没有悲喜,没有愤恨,更没有半分对过往的追忆,只对这座宏伟空旷的大殿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东张西望,像一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兽。
她早已不记得了。
当年被西圣母强行抽走神骨,打落畜生道,神格尽毁,前尘往事尽数湮灭。她忘了自己曾是高高在上、受万仙敬仰的神只,忘了西华龟台的荣光,忘了昆仑的岁月,更忘了那场毁了它一切的残酷天罚。
如今的她,只是一只依赖着姜去寒存活、懵懂无知的小兽。
姜去寒心中一涩。
以他如今的修为,远不足以对抗西圣母当年布下的无上禁制,他无力强行解开诅咒,无法替白豯重塑神骨、恢复真身,更唤不回她遗失的记忆。
也正因为这份无力,他心底对西圣母的恨意,才一日深过一日,从未消减。
他本与魔域联手,借魔君哥舒危楼之力,挥师北上,踏平昆仑险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兵临西华龟台,逼西圣母现身,逼迫她亲手归还白豯神骨,让白豯重归神位,恢复昔日模样。
他筹谋千年,隐忍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如今,昆仑虚空寂如死城,西圣母不知所踪,神族全员消失。他踏破铁鞋攻至神域之巅,到头来,却只落得一场空。
此时此刻,姜去寒立在空旷肃穆的西华龟台中央,心中五味杂陈,竟说不清究竟是何种滋味。
茫然、失落、积压千年的愤恨交织翻涌,可压过所有情绪的,却是一股彻骨寒凉、席卷四肢百骸的无力感。
他曾被放逐昆仑之外三千年,日夜煎熬,步步筹谋,忍辱负重,只为有朝一日能重回此地,向那位高高在上的西圣母讨回公道。
他赌上一切,与魔域结盟,挥剑指向昆仑,将所有希望都押在这一场神魔大战之上。
可如今,他终于站在了昔日连靠近都不配的圣地,敌人却凭空消失,连正面一战的机会都不肯给予。
原来,他殚精竭虑三千年的复仇之路,到头来竟像一个无人理会的笑话。
原来,高高在上、从不示弱的神族,竟也能选择不战而避,悄无声息地尽数撤离。
西圣母一走,神族一空,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布局,瞬间都没了落点,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姜去寒低头,望着怀中懵懂无知的白豯,心口一阵发紧。
神族都已逃之夭夭,偌大三界,他又该往何处去寻找能解开禁制、恢复白豯神骨的神只?西圣母下落不明,昆仑空无一人,他连一丝线索都没有。
那他这三千年的等待,又算什么?
他一路浴血奋战,踏碎昆仑风雪,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豯她……还能回来吗?
还能变回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受万仙敬仰的神只吗?
还是说,她永远都只能是如今这只懵懂无知、忘却前尘的小兽,再也无法恢复原貌?
这比战败身死,更让他绝望。
姜去寒立在空旷冰冷的西华龟台中央,竭力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戚与涩痛,将那股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无力感死死压在心底。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沉静,可微颤的指尖、紧抿的唇角,终究没能藏住心底翻搅的情绪。
这一切细微的异样,尽数落入了一旁观察着他的哥舒危楼眼中。
魔君略一沉吟,便已大致明白了症结所在——姜去寒此番不惜与魔域联手、踏平昆仑,本就是为了怀中白豯,为了向西圣母讨回神骨。如今神族凭空消失,复仇与救赎双双落空,他心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哥舒危楼缓步上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按在姜去寒的肩头,掌心传来沉稳而坚定的力道,带着魔君独有的可靠与安抚:“山神大人,眼下尚未到最后关头,莫要提早绝了念想。”
姜去寒唇瓣微抿,抬眼望向哥舒危楼,撞进对方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微动,正要开口应声。
就在这时,怀中的白豯忽然轻轻动了动,小脑袋用力往他怀里拱了拱,温热柔软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湿热的小气息轻轻喷洒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毫无防备的依赖。
那一点微弱却真切的暖意,顺着肌肤缓缓渗进心底,瞬间驱散了几分沉郁的寒意。
姜去寒垂眸看了看怀中懵懂依赖的小兽,再抬眼时,眼底的茫然已散去不少,重新凝起坚定的光。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而有力,对着哥舒危楼郑重开口:
“放心吧,哥舒。我不会,也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听姜去寒语气坚定,眼底再无先前的茫然与颓丧,哥舒危楼悬着的心终是彻底放了下来。
他微微颔首,掌心从姜去寒肩头缓缓收回,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如此便好,凡事留有余地,终会有转机。”
话落,他抬眼扫过空旷的西华龟台,目光沉凝,眼底藏着对神族踪迹的探寻,也藏着对眼下局势的审慎——昆仑虚空无一人,众将集结便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唯有收拢兵力,才能应对未知的变数。
殿内的寂静未持续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轻缓而有序的脚步声,陈阮舟一身玄色魔甲,衣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屑,快步踏入殿中,身姿挺拔,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禀圣君,九幽殿下已率亲卫启程,此刻正在来昆仑虚顶峰的路上,不消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另外,东线岚皋将军、西线浞步将军、北线崇明将军,已尽数率领部众抵达昆仑虚顶峰,各路队伍已然集结完毕,将士们整装待命,听候圣君调遣。不知圣君可要即刻宣四位将军觐见?”
陈阮舟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圣殿中,每一句禀报都条理分明,将眼下的兵力部署与行程安排说得一清二楚。
哥舒危楼闻言,神色不变,指尖轻捻,略一思忖便沉声下令,语气带着魔君独有的威严与决断:“不必急着觐见,命他们都到殿前广场稍候,本君即刻过去。”
“属下遵令!”
陈阮舟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快步退了出去,脚步轻快,显然是急于将命令传达下去。
待陈阮舟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哥舒危楼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的姜去寒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邀约,也藏着一丝期许:“你与我一并出去听听吧,三位将军一路征战而来,沿途或许见过神族的踪迹,说不定能从他们的禀报中,寻到西圣母的蛛丝马迹。”
这话正说到姜去寒的心坎里。
他此刻满心都是寻找西圣母、解救白豯的念头,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他也不愿错过。
闻言,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语气急切而坚定:“好!”
话音落,他下意识紧了紧怀中的白豯,小兽似是察觉到他的急切,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再次给了他几分力量。
二人并肩迈步,迈过高高的白玉门槛,朝着殿前广场走去。
广场之上,寒风卷着细碎雪沫,魔甲将士列阵肃立,气势磅礴。
岚皋、浞步、崇明三位将军早已身着玄色重铠,立于阵前,衣袍上还沾着征战的血渍与雪痕,见哥舒危楼与姜去寒走来,三人齐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震彻广场:“属下岚皋、浞步、崇明,参见圣君!”
“起身吧。”
哥舒危楼抬手虚扶,语气威严,“沿途战况如何?可有发现神族踪迹?”
三人齐声应“是”,缓缓起身,神色凝重。
岚皋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回圣君,属下率东线部众攀援昆仑,沿途遭遇三股神族阻拦;浞步西线遭遇两股,崇明北线遭遇四股,皆是低阶神使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