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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夜幕如一块浸了墨的厚重绸缎,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座巍峨皇城。
朱红宫墙连绵万里,琉璃飞檐在夜色里勾勒出冷硬凌厉的轮廓,平日里庄严肃穆、步步皆规的皇宫,此刻只剩巡防禁卫错落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缓缓回荡,带着一成不变的规整与沉闷。
整整三日,赵嘉佑耐着性子蛰伏在东宫偏殿的寝阁之中,日日观察禁卫军的巡防规律,耐心等候着出逃的最佳时机。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与急切,伪装出一副安分守己、潜心读书的储君模样,骗过了东宫所有侍从与宫人。
终于熬到第三日夜深人静之时,恰逢禁卫军换岗交接、巡防最为松懈的空档。
寝殿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轻轻落在少年储君的侧脸。
赵嘉佑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躁动的锋芒,指尖沉稳利落地褪去身上华贵庄重的储君锦袍。
那一身绣着暗金龙纹、镶着流云锦边的华服,是他大夏储君身份的象征,尊贵无双,却也层层桎梏,困得他整整三年不得自由。
锦袍落地,叠起一身沉甸甸的束缚,他眉眼间掠过一丝难得的轻快与肆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贴身利落的玄黑色劲装。
面料轻薄坚韧,贴合身形,没有一丝多余的纹饰,行动起来毫无牵绊,是他早早便暗中备好的衣物。
黑色尽数融进周遭的夜色,恰好是最好的掩护,完美避开宫灯散落的微光。
穿戴完毕,赵嘉佑抬手理了理衣襟,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少年不过十八年岁,眉眼生得俊秀清逸,本是温润端庄的储君模样,此刻眼底却盛满了桀骜不驯的鲜活锐气。
往日里被皇家礼教、储君规矩死死压抑的野性,在这一刻尽数苏醒,眼底亮着狡黠又雀跃的光。
他屏住所有气息,脚步轻得如同落地无声的柳絮,悄无声息地推开寝殿后窗。
借着廊下梁柱与花木的阴影,身姿灵巧如雀,足尖轻点宫墙凸起的石纹,借力腾空、翻跃、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高耸巍峨的宫墙隔绝了皇城的浮华与禁锢,当双脚踏上宫外青石地面的那一刻,赵嘉佑紧绷了三日的脊背骤然松弛,胸腔里涌入深夜微凉的晚风,浑身都透着挣脱牢笼的畅快。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依旧敛着气息,身形隐在街巷的重重暗影之中,借着浓稠夜色的完美掩映,穿梭在层层宫防关卡之间。
今夜的皇城巡防,看似依旧森严,灯火错落、岗哨林立,可其中的疏漏与疲软,却被心思缜密、观察多日的赵嘉佑一眼看穿。
本该步步严密、无缝衔接的巡防岗哨,多处出现了空档,守卫兵士也略显倦怠,目光松散,不复平日的严苛警惕。
一路穿行,无人察觉,无人盘问。
他接连轻巧避开三队巡夜的禁卫,侧身躲过大执灯的宫役,轻轻松松闯过了数道平日里重兵把守、寸步难行的关卡。
一路顺遂得过分,顺利到让素来心思敏锐的赵嘉佑脚步一顿,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荒诞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不解与诧异。
他贴着冰冷的宫墙阴影站定,侧耳听着不远处懒散的巡防脚步声,心底暗自腹诽,带着几分少年人不服气的别扭与嘲讽:帝都皇城乃是大夏根基所在,守备理应固若金汤、滴水不漏,今夜的防卫怎么会松懈到这般离谱的地步?!
一念至此,一个人影自然而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帝都禁卫大统领,钟明朗。
这位执掌皇城所有安防、手握禁卫兵权的大表哥,素来以严谨刻板、治军严明闻名朝野,眼里从无半分疏漏,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有他坐镇皇城,皇城守备从未有过如此松散懈怠的光景。
赵嘉佑眼底掠过一抹不服输的郁气,心底默默吐槽:钟明朗究竟是怎么当值的?难道是身居高位久了,便渐渐懈怠,荒废了本职?
钟明朗,是比赵嘉佑年长六岁的大表哥,也是不久前战死断尘关的守将钟明朔的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
此人是从小到大,死死压在赵嘉佑心头的一座大山,是他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超越的存在。
世人皆知,钟明朗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生得一副清隽绝伦的样貌,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温润如月,气质沉稳内敛,远超同龄人。
更难得的是,他文武双全、智勇兼备,文能执笔安朝堂,策论治国不输朝中老臣;武能披甲守山河,枪法剑法皆是朝堂顶尖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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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成名,功勋卓着,性情沉稳有度,行事滴水不漏,上得帝王器重,下得百官敬重,民间百姓亦对其赞誉有加。
从小到大,无论赵嘉佑如何用心读书、刻苦习武,旁人永远会下意识将他与钟明朗对比。所有人都道,储君聪慧,却不及钟公子沉稳;储君伶俐,却不如钟公子通透。
长年累月下来,钟明朗这三个字,几乎成了赵嘉佑少年心底最大的执念与不甘。
他打心底里与这位完美无缺的大表哥不对付,不服气被他处处压制,更不愿活在对方的光环之下。
也正因如此,今夜这反常松懈的皇城防卫,才让他满心费解,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别扭的得意——素来严谨的钟明朗,竟然也会有失职疏漏的一天!
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赵嘉佑收敛心神,眼底重新燃起出逃的热切。
他不愿浪费这难得的机会,不再纠结其中蹊跷,身形一晃,再次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脚下步伐轻快灵活,熟稔地穿梭在帝都纵横交错的街巷里。深夜的帝都褪去了白日的繁华喧嚣,长街空荡寂寥,两侧商铺尽数闭门,唯有零星的街灯孤零零立在路旁,投下昏黄细碎的光影,照亮斑驳的青石板路。
晚风拂过巷陌,卷起细碎的尘土,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他轻微的脚步声隐匿在风里。
他早已打定主意,今夜先隐匿在城外街巷暗处蛰伏,耐心等到次日天光破晓、城门大开之时,便趁机混在往来行商百姓之中,彻底溜出禁锢他许久的帝都,去看看宫外的山河天地。
少年人心底满是对自由的憧憬与期待,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轻快,却全然没有察觉,自他翻出宫墙的那一刻起,三道悄无声息的身影,便如附骨之疽般牢牢跟在了他的身后,寸步不离。
三人始终与他保持着两条街的安全距离,不靠近、不远离,隐匿在层层阴影之中,动作轻盈无声,气息内敛至极,半点不会被前方的少年察觉。
这三人,分别是步骤、成毅,以及常年伴在赵嘉佑身边的贴身内侍,仲良辰。
步骤与成毅,皆是禁卫大统领钟明朗亲手提拔、悉心培养的得力心腹,是禁卫军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沉稳可靠,执行力极强,屡屡被钟明朗委以隐秘重任。
而仲良辰,则是自小伺候赵嘉佑,深得太子信任,时刻伴其左右的贴身内侍。
三人各司其职,默契十足,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黑色的纤细身影,神情肃穆,不敢有半分松懈。
事关储君安危,半点差错都容不得,三人皆是全身心紧绷,警惕着街巷四周的一切动静。
夜色幽深,巷陌阴影重重。
成毅生性跳脱开朗,性子最是欢脱耐不住静。
此刻猫儿着腰,半蹲在房檐的阴影之下,一手轻轻扶着墙面,眼神紧紧盯着前方太子的身影,见周遭暂无异动,便压低了声线,凑到身侧步骤耳边,带着几分无奈又熟稔的语气低声吐槽,气息压得极轻,生怕传出半分声响:
“老步,你说咱俩这命是不是太固定了?怎么次次都能接到这种偷偷摸摸的跟踪护驾任务?三年前栀明山,太子殿下私自离宫出游,深夜潜行、隐匿行踪,也是咱俩搭档,一路悄悄跟踪护持,寸步不离守着殿下安危!”
夜色衬得他眉眼带着几分鲜活的无奈,眼底满是哭笑不得的神色,显然是对这重复的差事颇有感慨。
步骤身形笔直立在阴影最深处,周身气息冷肃沉静,面容冷峻,眉眼寡淡,素来沉默少言。
他目光一瞬不瞬锁定前方赵嘉佑的背影,闻声之后,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薄唇轻启,从喉咙里极其克制地吐出一个清冷的单字:“嗯。”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算是勉强应答了同伴的话语。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再无后续。
成毅早已习惯了步骤寡言冷淡的性子,也不气馁,自顾自接着心底的疑惑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至极,身居东宫,享尽世间荣华安稳,宫里锦衣玉食、万事无忧,怎么就偏偏总爱偷偷摸摸离家出走、私自离宫呢?好好的储君日子,偏要这般奔波冒险,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话音落下,身侧依旧一片寂静。
步骤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前路,神情紧绷,全然没有再接话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直垂眸敛息、安静立在最侧方的仲良辰,忽然有了一丝细微的动静。
这位少年内侍身形清瘦单薄,看着弱不禁风,肤色是常年居于深宫的白皙,眉眼精致柔和,唇红齿白,眉眼温顺无害,一副极为乖巧柔弱的模样,任谁初见,都会觉得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端茶递水的寻常宫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