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惶之下,巫马涤飞快转头,狭长的目光飞快扫过整条二楼廊道。
晨间驿馆客人大多还未起身,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四下看不到半个人影,可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旁人无意间听见二人对话,泄露太子私自离宫的隐秘。
巫马涤快步上前,修长的手指一把攥住赵嘉佑的手腕,力道稳妥不容挣脱,拽着人快步侧身闪进自己房间,反手抬手重重关上木门。
“砰” 的一声关门闷响在安静的屋内回荡,隔绝了门外所有晨光与声响。
房门闭合的瞬间,屋内瞬间陷入短暂的静谧,只剩窗外断断续续的鸡鸣与风声,一师兄一师弟隔着方寸空间,彼此望着对方风尘仆仆的模样,各自心底千头万绪翻涌不休。
赵嘉佑站在门边,心脏依旧砰砰狂跳,满心都是他乡遇同门的惊喜与忐忑;巫马涤靠在门板之上,眉头紧紧皱起,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忧虑,暗自思忖太子私自离开皇城流落边塞的凶险。
木门隔绝了走廊微凉的晨雾与细碎鸡鸣,将一室静谧与紧绷的氛围彻底锁在方寸之间。
巫马涤反手抵着门板,脊背微微靠在冰凉的木质门板上,周身那股仙门修士独有的清冷气场瞬间尽数铺开,裹挟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凌厉。
他方才初见赵嘉佑时的错愕褪去得干干净净,清隽雅致的眉眼间迅速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与愠怒,狭长的眼眸微微下压,眼尾冷峭,目光沉沉地锁在眼前少年身上,没有半分松懈。
他生得本就肤色清透、五官疏离,自带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门清冷感,此刻蹙眉沉眸,眉宇间的严厉便层层叠叠漫开,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下实打实的责备与担忧。
多年仙门修行,让巫马涤心性沉稳、遇事审慎,可此刻撞见本该安居深宫、安稳储位的太子,孤身出现在凶险莫测的北境边城,心底的焦灼与恼怒再也压不住。
塞北北境是什么地方?
是常年战火绵延、魔域蛰伏、流民四散、盗匪横行的险地,是连朝堂精锐将士都不敢轻易独行的边陲险境,遍地皆是未知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殒命之局。
而赵嘉佑,是大易皇朝正统储君,是举国未来的君主,是人族之承天星,万金之躯,系天下苍生之望。
这般贸然涉险,简直是置家国社稷于不顾,拿自己的性命肆意儿戏。
一念及此,巫马涤胸腔里的火气便层层上涌,语气干脆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字字清晰,力道十足,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当朝太子、一国储君,便有半分退让、客套与姑息:“你可实在太顽闹了,怎么能擅自离开帝都,跑到这么危险的北境来?”
没有尊称,没有虚礼,只有师兄对顽劣师弟的苛责,是全然发自内心的忧心嗔怪。
在旁人面前,他或许会恪守君臣尊卑、谨守世俗规矩,可在赵嘉佑面前,他首先是九疑仙山的师兄,是看顾对方半年、知晓其心性纯粹,却莽撞冲动的长辈,其次才是需跪拜储君的臣子。
尊卑礼教,在性命安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屋内光线柔和,清晨的天光透过窗棂细碎洒落,落在赵嘉佑年轻俊朗的面庞上,却照不进他此刻骤然紧绷的心底。
换做朝堂文武百官,面对太子必然是恭顺谦卑、百般纵容,哪怕赵嘉佑犯下过错,也无人敢这般直言斥责、厉声训诫。
可赵嘉佑自小在深宫长大,见惯了旁人的谄媚逢迎、虚与委蛇,唯独对巫马涤的训斥全然不反感,甚至格外受用。
他心底清清楚楚明白,眼前这位清冷凌厉的师兄,从来不会虚情假意,所有的严厉与责备,皆是真心实意的牵挂与担忧。
世人皆敬他太子身份、畏他皇家权柄,唯有巫马涤,只将他视作年少莽撞、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敢骂他顽劣,敢斥他任性,敢直言他的过错。
这般不加掩饰的关怀,远比朝堂上千句万句的恭维,更让他觉得真切温暖。
被厉声训斥的赵嘉佑没有半分恼怒,反倒像个做错事的孩童,瞬间收敛了方才初见师兄的惊喜雀跃,脊背微微佝偻,收敛了一身少年锐气,眉眼弯弯,堆起一脸乖巧讨喜的笑意。
他快步上前半步,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软糯又诚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赤诚,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巫马涤的怒气。
“阿涤师兄勿恼,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赵嘉佑眼底带着浅浅的恳切,唇角挂着温顺的笑意,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小弟此番前来,绝非一时贪玩任性。近来北境战报频频传回帝都,魔域作乱、边境动荡,无数将士浴血戍边,百姓流离失所。我身居东宫,日日翻看奏报,夜夜寝食难安。若是不亲自来北境看一看,不亲眼见证边境实况,我这颗心始终悬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心。”
他说的句句属实,眼底闪烁着少年人滚烫的家国热忱,没有半分虚言。
深宫高墙困了他十数载,锦衣玉食磨不掉他骨子里的赤诚热血,他不愿只做深宫之中纸上谈兵的储君,只想亲赴疆场,守山河无恙,护黎民安宁。
可这番赤诚的辩解落在巫马涤耳中,非但没有半分安抚效果,反倒让他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深沉。
巫马涤眸光微沉,不再听他的恳切说辞,目光如同细密的寒针,自上而下、一丝不苟地细细扫过赵嘉佑全身,分毫没有遗漏。
他先是落在赵嘉佑的衣袍之上。
少年身上并未穿着东宫专属的云锦锦袍、鎏金绣纹华服,只是一身最普通不过的素色布衣。
面料寻常、样式朴素,经过多日赶路奔波,衣摆边角沾染了些许风尘泥土,褶皱杂乱,褪去了半分皇家贵气,多了几分市井行旅的朴素。
可纵然衣着刻意低调朴素,那挺拔端正的身姿、温润华贵的骨相,依旧藏不住自幼养尊处优的皇家气度。
紧接着,他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门外走廊,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审视。
自方才两人相遇、对视、进门,他全程留意周遭动静,自始至终,没有看到半点太子专属的仪仗銮驾,没有贴身护卫、随行内侍,更没有东宫侍奉的宫人仆从。
堂堂大易储君,离宫远行千里,本该是禁军护卫、车马随行、百官护送,层层设防、步步安稳。
可眼前的赵嘉佑,孤身一人,风尘仆仆,形单影只,全然是一副独自赶路、无人相伴的模样。
无数线索在巫马涤心底瞬间串联,一个大胆又让他心头一紧的猜测骤然浮现,瞬间攥紧了他的心神。
巫马涤的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语气陡然拔高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怒意,一字一顿,清晰发问:“你莫不是……私自出宫的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轻轻落在屋内,却精准戳中了赵嘉佑最大的软肋。
方才还笑意盈盈、语气恳切的赵嘉佑,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唇角的弧度骤然凝固,眼底的赤诚与坦荡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难以掩饰的尴尬与心虚。
他眼神飘忽,下意识避开巫马涤锐利如炬的目光,不敢与对方对视,脑袋微微低垂,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浅红,整个人瞬间从坦荡热忱变得局促不安。
方才的诚恳说辞尽数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半句,只能抬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扯出一个无比僵硬、嬉皮笑脸的笑容,试图用顽劣的姿态蒙混过关。
“呵呵……阿涤师兄……”
赵嘉佑的声音明显弱了几分,底气全无,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心虚的敷衍,眉眼间满是讨饶的意味:“小弟……小弟确实是背着父皇与母后,偷偷出宫来的……”
话说出口,他心底的愧疚与忐忑更甚,连忙飞快补充,急切地想要打消巫马涤的担忧,挽回自己莽撞行事的过错,语气急促又认真:
“不过阿涤师兄你千万别担心!小弟绝非鲁莽冲动之人,此番出行早有准备,良驹神兵、随身暗器一应俱全,一路上昼行夜宿、谨慎前行,避开了所有关卡盘查,全程安然无恙,半点凶险都未遇到,真的没有惹出任何麻烦!”
他努力扬起笑脸,装作无所畏惧、游刃有余的模样,试图让自己的底气看起来充足一些,可微微飘忽的眼神、紧绷的指尖、略显急促的语气,早已将他心底的慌乱暴露得一览无余。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巫马涤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眯起一双清邃的眼眸,狭长的眼尾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目光沉沉地定格在赵嘉佑身上,静静打量、默然审视。
那目光不厉不凶,没有怒斥,没有苛责,却比厉声打骂更让人压迫窒息。
那是一种看透所有伪装、洞悉全部心虚的沉静,如同深秋寒潭,清冷深邃,层层穿透他刻意装出来的顽劣与坦荡,直抵他心底最慌乱、最忐忑的角落,将他所有的侥幸与敷衍尽数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