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睡不着。”
沈昭月这条消息发过来以后，林平安看了几秒。
然后他回。
“来公司。”
那边几乎秒回。
“已经在路上。”
林平安笑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重新打开那封邮件。
北川。
临时课堂。
二十多个孩子坐在操场上写字。
这不是新闻画面。
也不是论坛热帖。
没有配乐，没有旁白，没有主持人用稳重的声音告诉全国观众这意味着什么。
只有一张照片。
一个孩子用手压着被风吹起的本子。
今天没有教室。
但是老师说，课不能停。
林平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白的声音耳机中响起。
“先生，是否建立灾后重建学校优先级模型？”
“建。”
“请确认排序依据。”
林平安靠在椅背上。
“先按危险程度。”
“其次按是否露天上课。”
“再按学生人数。”
“再按道路恢复时间。”
小白很快列出模型。
第一类，教学楼倒塌或主体开裂，孩子无室内上课地点。
第二类，教学楼危房，临时借用民房或帐篷上课。
第三类，教学楼可修复，但无食堂、宿舍、厕所等基础设施。
第四类，校舍轻微受损，可延后维修。
林平安看着屏幕。
“第一类全部红色。”
“第二类橙色。”
“第三类黄色。”
“第四类灰色。”
小白回答。
“已标记。”
屏幕上，一千多条学校名单被重新排序。
最上面那一行，变成了北川县青石沟小学。
学生人数，一百二十六人。
受损情况，教学楼主体裂缝，已停用。
现状，操场露天上课。
备注，雨天停课。
林平安低声念了一遍。
“雨天停课。”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不能等雨。
半小时后，沈昭月到了。
她推门进会议室时，外面天还黑着。
头发还是随便扎着，手里抱着电脑。
程叙言跟在后面。
他看起来像刚从另一个会议里被薅出来。
“老板。”
“坐。”
两人坐下。
林平安把屏幕投到大屏上。
红色、橙色、黄色、灰色。
一张重建优先级清单铺满屏幕。
沈昭月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你要按风险排。”
“嗯。”
程叙言揉了揉眼睛。
“不是按行政级别，不是按申报顺序，也不是按媒体关注度。”
“对。”
“那会得罪人。”
林平安看向他。
“程叙言，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梁志远了。”
程叙言叹气。
“我现在终于理解梁志远为什么天天叹气了。”
沈昭月点开第一条。
青石沟小学的照片放大。
她看到了那个小女孩的本子。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第一批多少所？”
林平安说：“一百所。”
程叙言坐直。
“这么快？”
“一百所先做样板。”
“全在四川？”
“先四川。重灾区优先。”
沈昭月问：“资金怎么拨？”
“每所学校先拨设计和临建费用。”
程叙言皱眉。
“临建？”
“孩子不能在操场上等楼盖好。”
林平安说。
“先给临时教室。”
沈昭月立刻敲字。
“活动板房？”
“不要最便宜的。”
林平安说。
“防雨，防火，通风，能用一年。”
程叙言开始算。
“一所学校六间临时教室，加办公室、厕所、简易食堂，按三十万到五十万算。”
“一百所，四千万左右。”
沈昭月补充。
“运输和安装另算。山区贵，大概翻一倍。”
程叙言点头。
“八千万。”
林平安说：“拨一亿。”
程叙言已经不惊讶了。
他只是问。
“什么时候？”
“今天。”
沈昭月抬头。
“临时教室这块，要不要单独公告？”
“要。”
林平安说。
“名字就叫，不让孩子露天上课计划。”
程叙言差点被咖啡呛到。
“老板，这名字也太直了。”
“哪里不直？”
“不是不直，是太直。”
沈昭月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我觉得挺好。”
程叙言看向她。
沈昭月说：“家长一看就懂。”
程叙言闭嘴。
他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像反派。
不是反对做事。
是每次都在担心太猛。
可每次林平安一说，他又觉得确实该这么猛。
这很折磨人。
凌晨三点。
小白科技第四条公告发出。
《不让孩子露天上课计划》
首批投入1亿元，用于为重灾区无安全教室的学校搭建临时教室、临时厕所、简易食堂和教师办公点。
优先学校按危险程度排序。
第一批名单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公布。
公告最后一句话还是很直。
新楼可以慢慢盖，课桌不能一直摆在露天地里。
公告发出去后，网上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又炸了。
“林总是一晚上没睡吗？”
“不是，他是让全国都睡不着。”
“不让孩子露天上课计划，这名字土到我想哭。”
“这才叫公益，别跟我扯仪式感。”
“谁懂啊，看到‘课桌不能一直摆在露天地里’直接破防。”
“建议以后所有公益项目都这么命名，别整那些云里雾里的。”
青石沟小学那位老师也看到了公告。
她叫何春梅。
三十四岁，教语文。
地震后，她带着一百多个孩子在操场上上课。
桌子不够，很多孩子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写字。
晚上睡觉时，她手机一直放在枕头边。
因为怕学生家长打电话。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亮了。
同事发来链接。
“何老师，你看这个。”
何春梅点开。
看完标题，她愣了。
不让孩子露天上课计划。
她往下看。
第一批名单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公布。
她心跳很快。
她不敢想太多。
怕想多了又落空。
可她还是忍不住打开邮箱。
那封发给小白科技的邮件，状态显示已读。
她盯着“已读”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您好，是青石沟小学何春梅老师吗？”
“是。”
“这里是小白科技灾后重建专项组。您发来的材料我们收到了。”
何春梅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
“我们学校……能排上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声音很轻。
“何老师，您学校已经列入最高优先级。”
何春梅没有说话。
她坐在临时帐篷里，旁边是几摞作业本。
帐篷外面有风，雨布被吹得哗啦响。
电话那头继续说。
“我们今天会联系县教育局确认场地，临时教室会先走。最快一周内进场。”
何春梅张了张嘴。
“真的？”
“真的。”
“要我们准备什么？”
“学生人数、现有场地尺寸、进山道路情况，还有有没有大型车辆能到的地方。”
何春梅立刻站起来。
“我现在去量。”
电话那头赶紧说：“何老师，现在凌晨三点多。”
何春梅看了一眼外面。
“天快亮了。”
她停了一下。
“孩子们七点半就来上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您注意安全。”
何春梅挂了电话。
她披上外套，拿起卷尺和手电筒，走出帐篷。
操场上很冷。
她打开手电。
光照到那排临时摆开的课桌。
昨天有个孩子在桌角贴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
不要下雨。
何春梅看着那四个字，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然后蹲下去，开始量地。
北京，小白科技会议室。
林平安看着后台不断跳出的申报。
小白已经把一千二百所学校按优先级排好。
红色名单有一百七十三所。
橙色三百九十六所。
黄色四百八十一所。
灰色一百五十所。
林平安看着红色名单。
“一百所不够。”
程叙言已经麻了。
“红色一百七十三所。”
沈昭月说：“临建计划首批一亿，如果全覆盖红色名单，大概要一点七亿到两亿。”
林平安说：“那就两亿。”
程叙言看着他。
“老板，要不以后预算直接乘二？”
林平安想了想。
“可以。”
程叙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昭月低头修改公告。
“不让孩子露天上课计划，首批投入从1亿调整为2亿，覆盖全部红色优先级学校。”
程叙言看着她。
“你改得也太顺手了。”
沈昭月说：“熟练了。”
“这不是好事。”
“但很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