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进那辆宝马车,他就迫不及待翻开笔记本,重读刚才记下的每一条意见。
其中几处他特别认可的,还用红笔重重画了圈。
方才会上人多嘈杂,来不及梳理,现在终于腾出手来,他立马逐条归类、提炼要点。
助理见状,试探着问:
“会长,要不我帮您整理一下?”
“不用。”张浩头也没抬,笔尖不停,“这是苏先生交办的事,马虎不得。”
其实从开会起,助理就问过好几次,每次答复都一样。
这次也不例外。
“至于嘛……”助理小声嘀咕了一句。
离得近,张浩自然听见了。
换作平时,他早板起脸训人了。
可今天,他连抬眼的工夫都没有——
苏俊毅把这么关键的事托付给他,他只觉肩头沉甸甸的,哪还有心思计较别的?
“你懂什么!”
张浩好不容易把笔记梳理清楚,抬眼扫了身旁的小助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
“听说陈彦斌最近风头很盛,我再不抓紧露一手,这会长的位子怕是真要让贤了!”
“陈彦斌?”
小助理一怔,脑子当场卡了一下。
几秒钟后才猛然记起这人是谁——当年苏俊毅还在港岛时,陈彦斌挂着龙腾商会执行经理的头衔,实则就是个摆设。
那职位听着唬人,可在商会内部,几乎人人都能踩他一脚。
归根结底,是龙腾商会的权力结构决定的:没实打实的产业撑腰,说话就没人听。
正因如此,当初的陈彦斌处处低人一等,连张浩身边这个小助理,都懒得正眼瞧他。
谁能想到,他跟着苏俊毅去了一趟奉京,回来竟有了角逐会长资格的底气?
小助理越想越糊涂,忍不住脱口而出:“会长,这陈彦斌以前连条看门狗都不如,他也配跟您争会长?”
张浩听出话里藏着恭维,心里熨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倒说说,他现在跟的是谁?”
“苏俊毅点个头,别说扶陈彦斌上位,就算拎只土狗来坐这个位置,也没人敢吱声。”
这话糙理不糙。
小助理立刻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在港岛这块地界,苏俊毅就是定盘星!”
话音未落,苏俊毅那边已忙开了。
刚确认新保镖到位,他就像拧紧了发条,片刻不得闲。
眼下他没干别的,只反复琢磨一件事:怎么顺当把黑豹换下去。
黑豹在队伍里待得不短了,虽不怎么入苏俊毅的眼,但旁人对他印象不错。
原因很简单——本事硬,危急关头靠得住;又跟白雪、大彪交情深厚,算是过命的兄弟;更关键的是,他是魏老亲自指派来的。
贸然动他,难免招来非议。名分不正,话就站不住脚。
眼下这个节骨眼,苏俊毅不想惹闲话。
思前想后,他终于寻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黑豹不是身子欠佳吗?我就跟魏老说,请他先回家静养一阵子——这样换人,就顺理成章了。”
主意一定,苏俊毅马上开始盘算离开奉京的日子。
只要他还在这儿,保镖就不能换,这是商会一众研究员早有的默契。
当初他来奉京,本是为了筹建免费医院。
院舍早已落成,按理早该抽身。
可后来出了奇异博士那档子事,行程只能一拖再拖。如今,他打算赌一把,提前动身。
“老大,张浩托我给您带个信!”
正想着,陈彦斌轻步走进来,压低声音说道。
他动作虽轻,还是被苏俊毅察觉。
苏俊毅抬眼望过去:“是不是研讨会出结果了?说说看。”
“这……”
陈彦斌面露难色,“老大,张浩发来的消息太长,好几万字,我只记了个大概——能让我念手机里的原文吗?”
苏俊毅一愣,随即伸出手:“拿来我瞧。”
陈彦斌如释重负,赶紧把手机递过去,生怕苏俊毅改口。
这么厚一沓内容,真让他照着念,几个钟头都打不住——他文化底子薄,熬夜熬到天亮也念不完。
眼下已是深夜,真耗上几个小时,觉也不用睡了。
苏俊毅接过手机,扫了几眼,也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张浩竟能一口气发下几万字。
他快速拉到末尾,只见一行小字静静躺着:“后续还有内容没发完,您先看看,回头我再补。”
看到这句,苏俊毅心头火气直往上窜。
这是什么态度?看人下菜?
自己不表态,剩下的就能不发?
连交代下来的事都能糊弄,平时得懒散成什么样?
他差点拨电话过去训斥,最后还是忍住了。
转念一想,这几日张浩确实没闲着:
先是跑深山老林苦练新人,接着又通宵组织研讨会……
纵然谈不上功不可没,至少拼尽了心力与时间。
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苏俊毅眉头越锁越紧。
起初他以为这是敷衍塞责,可越往下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哪是应付差事,分明是字字推敲、句句斟酌。
每一条依据都站得住脚,从多个维度共同印证了同一个结论:
眼下绝非启用新保镖的合适时机!
苏俊毅读得并不快,将近六十分钟才啃完一半内容。
他猛然警觉——再这样逐字细读下去,今晚注定别想合眼。
眼看通宵也未必能翻完,他索性挑重点速览,迅速抓取核心论点。
刚理清文章主旨,他便侧过头,望向一旁的陈彦斌,开口道:
“给张浩拨个电话,我有事问他。”
陈彦斌闻言略一迟疑。
此时窗外天色将明,张浩十有八九还在酣睡。
他稍作思量,脱口而出:
“老大,现在都凌晨四点半了,要不等天亮再说?”
“凌晨四点半?”
苏俊毅一听,顿时怔住。
“我才看了不到一半,竟已过去这么长时间?”
念头刚落,他对张浩的不满陡然加重——
“他发完长消息倒头就睡,却让我熬着夜硬啃?简直荒唐!立刻打过去!”
见苏俊毅语气转冷,陈彦斌不敢再多劝,立马拨通张浩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张浩,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发那么长一段文字,真当老大不困、不累、不用睡觉?你是存心让他熬通宵吧!”
骂完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把听筒塞进苏俊毅手里。
他这么做,既为在苏俊毅面前显出干练果决,也暗含私心——
他盯上龙腾商会会长之位已久。
而要坐上那个位置,头一道关卡,就是扳倒现任会长张浩。
张浩执掌商会多年,各部总经理全是他的亲信嫡系。
单凭陈彦斌一人之力,撼动这棵大树,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若苏俊毅亲自开口,那就另当别论。
须知,在港岛,苏俊毅是真正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若示意张浩退位,哪怕对方再不愿,也无人敢保、无人可留。
正因牵挂着自己的前程,陈彦斌才演了方才那一出。
而苏俊毅对他的斥责,全程未置一词,等于默许。
“老大,我发那条消息,本意是把研究员们的分析原原本本报给您……”
张浩挨完训,赶紧抢着解释。
话没说完,就被苏俊毅截断:
“张浩,我不想听理由。我只问一句——新保镖什么时候能到位?”
“这……”
张浩一时语塞。
那些详尽推演早已悉数发送,难道还要让苏俊毅自己回去翻?
真要这么回,他这个会长,怕是离下台不远了。
他抹了把额角冷汗,稳了稳呼吸,答道:
“老大,研讨会还在进行,估计还得持续几天。目前各方研判一致,最快也要到本月底。”
这个答复,苏俊毅心里并不买账。
本月才过几天?真拖到月底,岂非要再等二十多天!
他对黑豹的容忍早已逼近极限,巴不得对方即刻走人。
张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焦躁,随即补充道:
“我在会上也专门提过时间问题,但专家们反复权衡后,仍坚持月底最稳妥。我把他们的原话全记下来,连夜整理发给了您。”
苏俊毅听完,眉头拧得更紧。
“老大,这次我真没偷懒!会议上的每一句讨论我都记下了,全发给您了,真不赖我啊……”
张浩越是急于撇清、越想表忠心,苏俊毅越觉得厌烦。
他要的不是冗长复述,而是切实可行的提速方案。
之所以让张浩牵头开这场会,本意就是逼那帮人跳出空谈,拿出压缩周期的具体路径!
他原以为张浩懂分寸、知轻重,谁知此人不仅毫无推进,反倒把难题原封不动甩了回来。
“不赖你?张浩,我跟你挑明了——这事办得不合我心意,你就提前收拾东西准备养老吧!三条腿的蛤蟆难寻,两条腿的会长,满大街都是!”
撂下这话,苏俊毅一把将手机甩向陈彦斌。
力道太大,砸得陈彦斌龇牙咧嘴。
“你再骂他几句,天太闷热,我去冲个澡。”
或许觉着砸人有些失态,苏俊毅临时补了一句,又交代了几句,转身出了房间。
陈彦斌揉着被砸疼的额头,重新接过电话,没好气地开口:
“张会长,刚才你也听见了——为替你扛这一刀,我差点被老大砸破脑袋,你说,怎么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