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直至长成参天大树。

    此后数日，林寒的生活表面上依旧平静——每日修炼、参悟、与酒剑仙对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心神，却始终有一丝分在外面，留意着酒剑峰周围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等楚凌霄自己露出马脚。

    但楚凌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枚刻着诡异纹路的戒指，他再也没有戴过。腰间悬挂的青色玉佩，也换成了另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玦，再无任何可疑纹路。他依旧每日出入天机峰，偶尔在宗门内露面，待人接物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滴水不漏。

    没有任何破绽。

    完美得近乎反常。

    林寒知道，越是如此，越说明此人不简单。真正清白的人，不会刻意掩饰什么。只有心中有鬼的人，才会将自己伪装得毫无痕迹。

    但他没有证据。

    仅凭一枚戒指的纹路，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

    ……

    这一日，傍晚。

    林寒修炼完毕，照例来到峰顶那块大青石上，看着夕阳将云海染成金红。

    酒剑仙不知去了哪里，已经三天没见人影。林寒也不担心——这位师尊神出鬼没惯了，说不定又在哪个山头喝酒。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晶石，托在掌心。

    夕阳的余晖落在晶石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内部那道少年的虚影，比之前又凝实了几分，轮廓更加清晰。林寒甚至能隐约看出，那是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正安静地沉睡着，如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星澜，”他轻声道，“你说，楚凌霄到底是不是内奸？”

    晶石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

    林寒笑了笑，将晶石举到眼前，让它正对着夕阳。

    “要是你能说话就好了。”他说，“你那么聪明，肯定能帮我想出办法。”

    晶石内部的那道虚影，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

    林寒看着它，忽然想起酒剑仙说过的话——这晶石，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怎么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星澜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它留下的这最后一点印记，依旧在默默地守护着他。

    “谢谢你。”他轻声道，“星澜。”

    晶石微微发热，如同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拥抱。

    远处，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林寒收起晶石，站起身。

    剑光落在峰顶，化作叶清雪的身影。她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裙，清冷如霜，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叶师姐？”林寒有些意外，“怎么了？”

    叶清雪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林寒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是一段影像——

    那是天机峰的后山，深夜。月光下，一道人影正站在一棵古松之下，似乎在等待什么。那人身着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枚白色玉玦，正是楚凌霄。

    片刻后，另一道黑影从黑暗中浮现，走到他面前。

    那黑影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阴冷晦涩的气息，即使隔着影像，也让林寒心中凛然——那是暗影楼独有的气息！

    两人交谈了片刻，声音被某种禁制遮蔽，无法听清。但最后，那黑袍人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楚凌霄。楚凌霄接过，收入怀中，然后两人各自散去，消失在夜色中。

    影像到此为止。

    林寒抬起头，看向叶清雪，眼中满是震惊。

    “这是……”

    “昨夜我路过天机峰，无意中截取到的。”叶清雪道，“我本想跟踪楚凌霄，但他的警觉性太高，我不敢靠得太近，只来得及录下这一段。”

    林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这段影像，虽然不是直接证据——毕竟无法证明那黑袍人就是暗影楼的人，也无法证明他们交谈的内容——但至少说明，楚凌霄确实有问题。

    一个清清白白的青云门弟子，为何要在深夜与一个气息阴森的黑袍人秘密会面？

    “你打算怎么办？”叶清雪问。

    林寒沉默片刻，缓缓道：“继续查。”

    “继续查？”叶清雪眉头微蹙，“已经有这段影像了，交给执法堂，足够立案调查了。”

    “不够。”林寒摇头，“这段影像，只能证明楚凌霄行踪可疑，无法证明他就是内奸。那黑袍人没有露出面容，没有表明身份，楚凌霄完全可以否认，说是遇到了陌生人搭讪。以他的身份和智谋，执法堂拿他没办法。”

    叶清雪沉默。

    她知道林寒说得对。

    楚凌霄不是周元。周元只是天剑峰的内门弟子，根基不深，被抓了也就抓了。但楚凌霄是天机峰首座算子的大弟子，青云门年轻一辈中公认的“智囊”，在天机峰的地位举足轻重。没有确凿证据，执法堂不敢轻易动他。

    “那你打算怎么查？”叶清雪问。

    林寒想了想，缓缓道：“我需要接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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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他？”

    “对。”林寒点头，“他现在对我有戒心，但戒心不代表不接触。只要我主动靠近，他必然会有所反应。或试探，或拉拢，或威胁——无论哪一种，都会留下痕迹。”

    叶清雪看着他，那双冰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林寒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叶清雪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我陪你。”

    林寒一怔：“叶师姐……”

    “别多想。”叶清雪别过脸去，声音依旧清冷，“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林寒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会会这位天机峰的‘智囊’。”

    ……

    次日，午后。

    天机峰，藏经阁。

    这是天机峰弟子参悟功法、查阅典籍的地方，共分三层。第一层对全峰弟子开放，第二层需要内门弟子以上身份，第三层则只有亲传弟子及首座才能进入。

    林寒站在藏经阁门前，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他不是天机峰弟子，按理说不能随意进入。但他今日来，是打着“借阅典籍”的旗号——酒剑仙与天机峰首座算子有些交情，他作为酒剑仙的亲传弟子，借阅几本无关紧要的典籍，也不算逾矩。

    第一层中，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天机峰弟子，正在埋头研读玉简。见林寒进来，几人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各忙各的。

    林寒没有停留，直接向二楼走去。

    二楼的楼梯口，设有一道禁制。林寒取出酒剑仙给他的令牌，在禁制上一晃，那层无形的光幕便悄然散去。

    他拾级而上，来到二楼。

    二楼比一楼宽敞得多，也安静得多。只有寥寥三四人，各自盘坐在蒲团上，沉浸在玉简之中。林寒目光扫过，没有看见楚凌霄。

    他微微皱眉，正要转身离去，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林师弟？好巧。”

    林寒回头，只见楚凌霄正从三楼楼梯口走下，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温润笑容。

    “楚师兄。”林寒微微拱手，心中却警铃大作。

    巧？

    真的巧吗？

    楚凌霄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笑道：“林师弟怎么有空来天机峰？是要借阅什么典籍吗？”

    林寒点头：“想找几本关于五行相生的古籍，参悟参悟。酒剑峰藏书太少，只好来叨扰天机峰的师兄们了。”

    “五行相生？”楚凌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林师弟修的是混沌之道，怎么突然对五行相生感兴趣了？”

    林寒心中凛然。

    此人果然敏锐，一句话便直指核心。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混沌由五行而生，欲明混沌，先明五行。小弟资质愚钝，只好从头学起。”

    楚凌霄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

    那一瞬间，林寒仿佛又看见了那座巨大的天机轮盘，正在缓缓转动，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纳入推演之中。

    “林师弟过谦了。”楚凌霄忽然笑了起来，“能活着从陨星秘境出来，还能在暗影楼的刺杀中屡次生还，这等资质若还叫愚钝，那我等岂不是废物？”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不过林师弟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林寒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平静：“楚师兄有何指教？”

    楚凌霄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林寒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只有一句话：

    “小心你身边的人。”

    林寒瞳孔微缩，猛然抬头看向楚凌霄。

    楚凌霄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寻常问候。

    “楚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林寒沉声道。

    楚凌霄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师弟，天机不可泄露。”他说，“你只需记住，修真界中，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你身边最信任的人。”

    话音落下，他转身向楼下走去，留下林寒一人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小心身边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提醒他，还是……在挑拨离间？

    林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将那枚玉简收入怀中。

    他今日来，本是想试探楚凌霄。没想到，对方反手就是一记重锤，将他砸得心神震荡。

    此人，果然深不可测。

    ……

    走出藏经阁，林寒没有立刻回酒剑峰，而是绕到天机峰后山，在一棵古松下站定。

    这里，正是昨夜叶清雪截取到影像的地方。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当他闭上眼，以神识仔细探查时，却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残留气息。

    那气息阴冷晦涩，与暗影楼的杀手如出一辙。

    楚凌霄，果然与暗影楼有联系。

    但让林寒想不通的是，他为何要提醒自己“小心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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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他真是内奸，应该巴不得林寒死才对，怎么会提醒他？

    若他不是内奸，那他与暗影楼的人见面又是为什么？

    林寒站在原地，久久沉思。

    直到夕阳西斜，暮色降临，他才终于转身，向酒剑峰飞去。

    ……

    回到酒剑峰时，已是入夜。

    林寒推开茅草屋的门，正要进去，却忽然停住脚步。

    屋内，有人。

    不是酒剑仙——酒剑仙的气息他太熟悉了，不是这个。

    那是一个陌生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若非林寒如今神识大增，根本发现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月光透过破洞洒进来，照在屋内。

    一个人，正盘坐在他的蒲团上。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气质普通，穿着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但他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

    他看着林寒，微微一笑。

    “林寒？”他开口，声音同样普通，没有任何特色，“等你很久了。”

    林寒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体内的混沌灵力悄然运转，神识全力展开，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谁？”

    那中年男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筑基后期，根基扎实，混沌本源已成。”他点点头，“不错，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强。”

    林寒瞳孔微缩。

    情报？

    “你是暗影楼的人？”

    那中年男子笑了。

    “聪明。”他说，“不过，你可以叫我……‘血十三’。”

    血十三。

    血字辈，排名十三。

    林寒心中凛然。

    暗影楼的报复，果然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血字辈。

    “你放心，今晚我不是来杀你的。”血十三道，“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让暗影楼损失惨重的小子，究竟长什么样。”

    林寒没有放松警惕。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血十三点头，“还不错。”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道：“林寒，你可知你为何能活到现在？”

    林寒没有回答。

    血十三自顾自地说下去：“不是因为酒剑仙保护你，不是因为那个叶清雪帮你，也不是因为你自己的实力。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死。”

    林寒心中一震。

    “什么人？”

    血十三回过头，看着他，那双普通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你的父母。”

    林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父母？

    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那个他出生前就战死在黑风山脉的母亲？

    他们……还活着？

    “你……你说什么？”林寒的声音微微颤抖。

    血十三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寒，你以为你父母的死，真的那么简单吗？你以为《五行轮转秘录》为何会出现在你手中？你以为你真的是什么‘五行废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从一开始，就是一枚棋子。”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骤然消散，如同一缕青烟，融入夜色之中。

    林寒冲出茅草屋，四下搜寻，却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林寒站在月光下，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的父母……

    还活着？

    他们是棋子？

    谁是下棋的人？

    这些问题如同无数根针，扎在他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远处，酒剑仙的身影破空而来，落在他身边。

    “小子，怎么了？老子感应到一股陌生的气息……”

    林寒转过头，看向酒剑仙。

    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师尊，”他哑声道，“我父母……可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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