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陵渡的江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礁,碎成万千雪沫,在夕阳下泛着凄艳的血红。
杜照元立在江畔,江风凛冽,吹得他一身青衣猎猎作响。
他肩头悬空游弋着一条巴掌大的青江鲤,那鱼鳞泛着幽幽青光,圆溜溜的眸子倒映着滔滔江水。
也倒映着主人眉宇间化不开的愁云。
杜照元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表面。
指尖触碰到玉简上那道独属于杜承琦的神念印记时,动作微微一顿。
“承琦,一年了。”
自从那封报平安的家书之后,再无一字一句传回。
杜承琦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行事周全。
一年音讯全无,这绝不像承琦的作风。
肩头的青江鲤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躁,吐出一串细碎的灵泡。
在他脸颊旁“啵啵”破裂,像是在催促。
“我去一趟华洲。”
留下一句,在兄长杜照林细细的嘱托声中,杜照元不再犹豫。
他将青江鲤收入桃源洞天,随后脚踏青荷,身形拔地而起。
化作一道青虹融入天际。
华洲之东,依然被断云山脉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这里。
峰峦叠嶂,山脉深处,有一道狭长幽谷,便是幽幽谷。
在华洲三宗之中,幽幽谷实力虽不算最强,却最令人忌惮。
只因他们修的是毒丹一道。
修仙界视毒丹为旁门左道,可旁门亦有旁门的可怕。
一枚毒丹入体,轻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重则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得。
幽幽谷弟子深居简出,极少与外界往来,可每一次出手,都足以让华洲修士不寒而栗。
谷主苏幕遮,金丹圆满修为,困于此境已久。
幽幽谷明面上有四位金丹,暗地里究竟藏着多少底牌,无人知晓。
而杜承琦,便是在这样一处龙潭虎穴,待了整整两年。
一路风驰电掣,杜照元不敢有丝毫大意。
当他抵达浮幽坊市时,天地间正落着一场大雪。
这雪大得不像话。
断云山脉被漫天飞舞的雪幕遮得严严实实,连绵群山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轮廓。
像是有人用淡墨在宣纸上狠狠晕染了几笔,透着一股压抑的灰白。
坊市中的青石板路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沿街铺面的招幌被雪压得低垂,偶有修士裹着厚重的斗篷匆匆而过。
行色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浮幽坊市不大,不过百来间铺面,却因靠近幽幽谷,常年有修士往来。
毒丹虽不登大雅之堂,可总有人为了提升修为铤而走险。
一路风尘,杜照元早已劳顿不已。便在坊市边缘匆匆租了一间简陋的洞府。
昏黄的灯火在石室内摇曳,将杜照元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得老长。
杜照元盘膝坐下,从袖中再次取出那枚青色玉简。
他掌心贴上简身,渡入一丝精纯的法力。
玉简微微发烫,表面的灵纹亮起,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这是他踏上华洲之后第五次尝试联络杜承琦。
法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灵纹闪烁了数次,可那端始终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石沉大海。
杜照元收束神识,眉头紧蹙。
不对劲。
这枚玉简上刻着杜承琦的本命神念印记,只要承琦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幽幽谷范围内,便没有收不到的道理。
原定的交流一年期满,幽幽谷无故挽留弟子,续留一年,而后便再无音讯。
“幽幽谷……”杜照元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将玉简收回袖中,他站起身,推开石室的门。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冰冷的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带着簌簌的凉意,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杜照元望向幽幽谷的方向,只见暗云凝结,飞雪萦绕,仿佛有一张巨大的黑网笼罩在那片山谷之上。
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虽未结丹,却对天地灵机的变化异常敏锐。
就在方才一瞬,断云山脉深处的灵气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
这幽幽谷到底在干什么?
打坐休息过后,杜照元裹紧斗篷,踏着积雪朝坊市深处走去。
杜照元找了一家灵茶馆走了进去。
灵茶馆不大,只摆着七八张旧木桌。
大雪封山,馆中倒是坐了三桌人,炉火正旺。
一桌是三个修士,正低声议论着什么,桌上摆着几碟灵果干。
一桌坐着一个裹着黑袍的老妪,低头饮茶,看不清面容,只有枯瘦的手指紧紧握着茶杯。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身披蓑衣的老者,面前只搁着一杯凉透的灵茶。
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神色淡淡,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杜照元要了一壶灵茶,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那桌三个修士的,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没有隔绝法音,反而大大咧咧地说着。
“这雪下得邪乎。
老夫在断云山脉走了三十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
一个瘦高个修士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何止雪大,你方才感受到那股波动没有?”
对面的络腮胡子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紧张。
“嘘!小点声!”瘦高个吓了一跳,连忙环顾四周,
“幽幽谷的事,咱们少议论。”
“怕什么?幽幽谷的人又不常来坊市。”另一个圆脸修士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话虽这么说,可毕竟是他们的地盘。”
络腮胡子往嘴里灌了口热茶,压低声音道:
“我听闻啊,自从去年幽幽谷留了别宗弟子交流,还有那青丹门丹阳子真君,谷中便常有异动。
有人说谷主苏幕遮在筹备什么大事,具体是什么,谁也打听不出来。”
“金丹圆满还能有什么大事?不就是……那个嘛。”
圆脸修士伸手指了指天,没敢明说,但眼中的羡慕之色却藏不住。
“这倒也是。不过这苏谷主困在金丹圆满怕有百年了吧?
若是真有机会,幽幽谷在华洲的地位可就大不一样了。”
“哪有那么容易。你当元婴是街边的大白菜?”络腮胡子嗤笑一声,
“这些年多少人倒在这一关上,运气差的直接爆体而亡,运气好点的落个半死不活。
幽幽谷的功法又偏偏是毒丹一脉,毒素反噬,那滋味,啧啧……”
杜照元抿了一口灵茶,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
灵茶馆的门忽然被推开,冷风裹挟着漫天雪花灌入,吹得炉火一阵乱颤。
一个身穿幽紫长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步履匆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与掌柜低语了几句,取走一包用黑布包裹的东西,转身便要走。
那络腮胡子修士眼尖,认出了他,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这位不是幽幽谷的弟子嘛?这大雪天的,怎么亲自来坊市取东西?
你们谷里不是有专门的采买吗?”
紫袍男子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那一瞬间,杜照元感觉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那男子的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阴恻恻地扫视了一圈茶馆内的众人,目光在杜照元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冷笑道:
“怎么,幽幽谷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人过问了?不改问的别问,小心烂了舌头。”
说完,他甩袖而去,留下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茶馆内瞬间安静下来,那三个修士面面相觑,再也不敢多言。
杜照元缓缓放下茶杯,杯底触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雪,好似下得更大了。
他望向窗外那抹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幽绿背影,眼底深处,一抹厉色悄然浮现。
这幽幽谷,果然有问题。
希望承琦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