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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登门辽阳侯府。
这回朱律没让魏宗云等。
老管家亲自迎出来，一路引到坞堡内室。
那间屋子不大，窗户开得高，光线从上方斜射进来，照得满室昏黄。
朱律坐在里面，面前摆着茶。
他没起身，只是抬眼看过来，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像看见一只自己跑进笼子的猎物。
“魏千总想通了？”
魏宗云在他对面坐下：“想通了。”
朱律点点头，给他斟茶。
茶汤澄黄，冒着热气。
“那咱们就说说。”
……
一个时辰后，魏宗云从侯府出来。
日头偏西，知了声浪一阵紧似一阵。
他没回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脚步，比来时快了。
——
又等了七八日。
脸上的肿块彻底消了，眉梢那道小口子也长好了，只剩一条细细的浅痕，凑近了才能看见。
视野清晰了，看东西不再有重影。
魏宗云站在铜镜前，左右转了转脸，确认无碍。
然后他坐到桌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写了一封信。
晾干，折好，叫来燕虎。
燕虎是他的探马队长，二十五六，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骑术在营里拔尖。
“去佟家，”魏宗云把信递给他，“亲手交给佟家二公子。”
燕虎接过信，看了看魏宗云的脸色，没多问，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
燕虎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魏宗云正坐在屋里翻一本兵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燕虎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魏宗云放下书，“他答应了没有？”
燕虎欲言又止。
魏宗云皱眉：“他说什么，你照实复述，我不怪你。”
燕虎这才开口。
“佟允仁看了魏爷的信，大笑不止。然后说……”他勉为其难地转述道，“说‘叫你们家兔儿爷洗干净腚等着’。”
魏宗云脸色骤然一变。
燕虎赶忙低头。
屋里静了片刻。
魏宗云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白。
但只过了几息，他深吸一口气，拳头慢慢松开。
他骂了一句：“狗建奴！脑子里就‘沟子’那点事，嘴里怎么可能有好话。”
随后往后一靠，忽然呵呵笑了：“只要他敢答应，咱们就好做文章。”
话音刚落，帘子掀开。
罗伽端着切好的果盘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她把果盘放到桌上，好奇地问：“做什么文章呀？”
魏宗云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次日一早。
辽阳北郊，野草齐腰，远山如黛。
魏宗云只带了燕虎、裘月娘，外加十余名亲随，轻装简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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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家那边就不一样了。
远远就看见一彪人马呼啦啦涌过来，少说四五十号，前呼后拥，尘土飞扬。
队伍后头还跟着两辆大车，车上锅碗瓢盆齐全——连野炊的厨子都带了。
魏宗云勒住马，眯眼看着。
等那帮人近了，他才看清佟允仁的模样。
二十出头，白净脸，五官其实还看得过去，就是那个发型——
魏宗云看了第一眼，就觉得眼睛疼。
脑袋前半边剃得精光，油亮亮的头皮泛着青光；后半边留着头发，编成一根粗长的辫子，拖在脑后。
前后阴阳。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丑的发型吗？
再看那帮家丁，清一色都是这打扮。
区别只在于佟允仁那根辫子又粗又长，乌黑油亮，像条大蛇趴在背上。
仆役们的辫子又短又细，跟老鼠尾巴似的，一看就能穿进铜钱眼。
魏宗云正觉得不堪入目，佟允仁却以此为美。
他打马向前，特意把那根大辫子甩到胸前，用手捋了一把，油光水滑。
然后他坐在马上，马鞭遥遥一指魏宗云，张口就是一句唱——
“我手持钢鞭将你打，打死你这个——”
他顿了顿，拖长腔调。
“小王八！”
话音一落，佟家那帮家丁哄堂大笑。
魏宗云被这没来由的一句唱词整得有点懵。
旁边裘月娘早就忍不住了，手按刀柄，咬牙道：“魏爷，我替你打死这个无礼的家伙！”
魏宗云回过味儿来，伸手拦住她：“慢。此时动手，落人口实。”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出笑来，打马向前。
离佟允仁还有一丈远，他勒住马，在马上拱手：“佟二公子，久仰久仰。”
佟允仁斜着眼看他，没还礼。
魏宗云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
“前些日子，我那些不长眼的军士，与二公子府上有些误会。今日特地登门致歉——不对，是托人致信，又邀二公子出来会猎，就是想当面赔个不是。”
他笑容满面，语气谦卑。
“二公子今天如约而来，真是赏脸了。魏某感激不尽。”
佟允仁听完，脸上倨傲之色更浓。
他摆摆手，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架势：“罢了罢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魏宗云脸上笑着，心里暗骂：害死了我的兵，你他娘倒装起大度来了？
佟允仁显然没兴趣跟他客套，马鞭一挥：“说吧，今天这会猎怎么个打法？定好规矩就赶紧开始，别耽误工夫。”
魏宗云道：“我是外乡人，就按本地规矩来吧。”
“那就是我说了算咯？”佟允仁咧嘴一笑，“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规矩。
所谓计分法——
鸡兔狼狐、小鸟之类，算丙等，一只一分。
獐鹿之属，算乙等，一只三分。
猪豹这类凶悍的猎物，算甲等，一只计五分。
魏宗云点点头，又问：“猪豹……没有老虎？”
佟允仁大笑。
“老虎山君，与金雕猛禽同作天等，”他拖长腔调，像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猎得一只，就计一百分！”
魏宗云又点点头：“合理。”
接着再次强调并故意问：“我是外乡人，不懂本地狩猎禁忌。有没有不准猎的东西？”
佟允仁摸摸下巴：“倒是有一种鸟，叫海东青，是我们北方人眼中的神鸟。我爹有一对，但我懒得训，就没带着。不然好让你看一看。”
魏宗云认真听着，连连点头：“懂了。反正我看见鸟儿就留神一些，只挑大雁天鹅这些打就好了。”
佟允仁不耐烦地摆摆手：“现在你知道规矩了，打算赌点什么？”
魏宗云一怔：“还要赌？”
佟允仁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那不然我来干什么？就为了陪你这个兔儿爷进山跑马，出一身臭汗？”
魏宗云压抑住怒意，反问：“佟二公子想赌什么？”
佟允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他身后扫。
扫了一圈，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