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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宗云蹲下身,看着佟允仁。
佟允仁嘴里冒着血泡,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还有一丝残存的意识。
他死死盯着魏宗云,嘴唇翕动,像是想问“为什么”。
魏宗云没给他答案。
他把那包鹿肉往佟允仁身边一丢,血水渗进枯叶,腥气四溢。
然后起身,从鞍侧摸出火药和铅子,慢条斯理地装填手铳。
整个过程,他连看都没再看佟允仁一眼。
装填完毕,他举起手铳,朝天扣动扳机。
砰——
又是一声闷响,惊起飞鸟无数。
魏宗云把手铳往腰间一插,脸上迅速堆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拨马便往来路狂奔。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不好了——老虎伤人——佟二公子出事了——”
……
次日一早,惊霆营驻地。
守备将军佟玄叶坐在正堂太师椅上,哭得稀里哗啦。
他拿手帕捂着半边脸,肩膀一耸一耸,时不时还抽抽两声。
手帕底下,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旁边瞟,瞟一眼麦威的脸色,又赶紧收回去。
“麦将军啊……”佟玄叶拖着哭腔,“我虽然有二十四个儿子,可最钟爱的就是老二啊!现在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说着说着,他又拿手帕往眼角按。
麦威站在堂中,脸色铁青。
他身旁跪着魏宗云,身后还跪着燕虎、裘月娘等十余个参与昨日狩猎的军士。
一溜人低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
麦威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魏宗云,我再问你一遍,昨儿到底怎么回事?”
魏宗云抬起头,满脸都是懊悔和惶恐。
“回义父,昨日小的与佟二公子进山猎虎,一路追到密林深处。小的一再劝佟二公子,说那老虎踪迹可疑,恐有埋伏,不如先退。可佟二公子不听劝,非要追。小的怕他有失,只能跟着。结果……”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结果那畜生突然从草丛里蹿出来,直扑佟二公子!小的慌乱之中拔铳射击,第一发没打中老虎,第二发……第二发……”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小的该死!小的手抖,误伤了佟二公子!老虎趁势把人扒下马,小的吓坏了,只能跑回来报信……这些,这些其他人都能作证!”
麦威扭头看向跪着的那些军士。
燕虎带头磕头:“回将军,魏爷所言句句属实!那老虎来得太快,我们都瞧见了!”
其他人也跟着磕头。
麦威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直跳。
佟玄叶哭声又大了:“麦将军啊,你听听,你听听!我儿子不听劝,可他是为了猎虎啊!他是想给辽阳百姓除害啊!现在虎没除成,人没了……我苦命的老二啊……”
麦威咬着后槽牙:“佟将军,你节哀。”
“节哀?”佟玄叶抬起泪眼,“麦将军,换你儿子没了,你能节哀?我老二死得冤啊!他死在那深山老林里,被老虎啃得面目全非,我连尸首都没法收全……麦将军,你得给我个交代!”
麦威深吸一口气,看向魏宗云的眼神越来越冷。
佟玄叶继续哭:“我虽然儿子多,可老二不一样啊!他从小就聪明伶俐,最得我心。他娘走得早,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悬叶啊,咱们就这一个宝贝疙瘩,你可一定要把他培养成人,不能让他受半点委屈……可现在呢?现在他去见他娘了,我以后死了怎么跟他娘交代啊……”
他拿手帕捂住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麦威忍无可忍,厉声道:“魏宗云!你可知罪?”
魏宗云低头:“小的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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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罪就好!”麦威咬着牙,“你害死佟将军爱子,本应处死抵命——”
话没说完,燕虎突然抬起头:“麦将军,佟二公子的命比我们这些人的命值钱,你就将我们千刀万剐,来抵偿二公子遭的罪吧!”
麦威一愣,旋即怒火直冲天灵盖。
“竖子!”他抄起手边茶盏想砸,发现是瓷的,又放下,抬脚狠狠踹向燕虎肩膀,“这里有你说话的分吗?”
燕虎被踹翻在地,又爬起来跪好,一声不吭。
魏宗云见状,挺直上半身,凛然道:“义父,燕虎说得没错。佟二公子是佟将军亲子,而我不过是义父的假子。用假子的命去抵偿亲子的命,对义父而言并不算吃亏。”
麦威愣住,有点不敢相信地看向魏宗云:“你说什么?”
魏宗云淡定地重复了一遍:“我说用假子给亲子偿命,麦将军并不吃亏。”
“……”
麦威脸色由青转黑,由黑转紫。
“我他妈宰了你——!”
他转身从刀架上拔出长刀,双手握柄,劈头就砍。
魏宗云昂然抬首,非但不躲,反而故意伸长脖子。
刀锋悬在头顶,只差半寸——
“将军不可!”
身后的亲随军士一拥而上,有的抱腰,有的拽胳膊,有的死死攥住麦威握刀的手。
“将军冷静啊!”
“将军三思!”
“魏宗云是你干儿子,你杀了他,外人怎么看?”
麦威被七八个人拽着,挣也挣不脱,气得浑身发抖:“松开!都他妈给我松开!我今天非劈了这个畜生不可!”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众人回头。
赵若漪大步跨进门槛,看见这场面,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抱住麦威的胳膊:“义父!你干什么?”
麦威喘着粗气:“若漪你让开,我今天要清理门户!”
赵若漪死死抱着不撒手,扭头冲魏宗云吼:“小杖受大杖走,你快滚呐!”
魏宗云这才站起身。
他先冲麦威拱了拱手,又转向佟玄叶,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麦威还在骂:“畜生!你给老子等着!”
魏宗云脚步不停,穿过院子,出了守备府大门。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回到自己所部营房,魏宗云径直进屋。
他解下外袍,脱了汗涔涔的亵衣,往凳子上一坐,冲外面喊:“罗伽,打点热水来!”
不多时,门帘掀开。
罗伽端着盆热水进来,搁在他脚边,拿起毛巾浸湿、拧干,替他擦洗后背。
毛巾温热,擦过脊梁骨,说不出的舒坦。
魏宗云闭着眼,享受了片刻。
脚步声响起,燕虎和裘月娘一前一后进来。
魏宗云没睁眼,大剌剌撑着两腿膝盖坐着,问:“怎么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