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漪姐——”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义父躺在那里,先问赵若漪不管义父,不合适。
“义父怎么样了?”
赵若漪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和血:“义父被火铳打中肺叶,已经昏迷不醒。”
魏宗云立刻冲身后招呼:“医兵!”
两个医兵从人群里挤出来,蹲到麦威身边。
一个翻开麦威的眼皮看了看,另一个解开他的衣领,露出胸口那个弹孔。
血还在往外冒。
肺叶中弹。
医兵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魏爷,弹丸在肺里,得取出来。但咱们今夜突袭,事发匆忙,没有带太多医用物资——”
“能止血不能?”
“能。但取不出弹丸,血止住了也没用。肺叶里的血会倒灌,一般就是——”
医兵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一两刻钟的事。
魏宗云站在旁边,看着麦威灰白的脸。
义父要死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
暗想:太好了。
义父死在逆乱之手,不是他魏宗云杀的。
他不用承担任何道德谴责。
今夜夺权,名正言顺。
明天写奏报,一笔一笔都算在佟家头上。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皱紧了眉头,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悲痛:“那还不赶紧送往营地抢救!”
医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麦威的伤,又看了一眼魏宗云。
“魏爷,这伤——”
“我说了,送回去抢救!”魏宗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尽人事,听天命!快去!”
医兵不敢再吭声,赶紧招呼人过来抬麦威。
赵若漪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亲卫扶住。
她看了魏宗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这时,一个传令兵从街那头跑过来,满身是汗。
“魏爷!西门已经畅通了!城里的守备军和佟家家丁各自为战,被咱们的人逐个击破,大局已定!”
魏宗云点了点头:“备车,送麦将军回营。”
几个亲卫七手八脚地把麦威抬上一辆军车。赵若漪挣扎着要跟上去,被魏宗云按住了。
“若漪姐,你胳膊上的伤也得处理。”
“我没事。”
“你有事。”魏宗云看了她一眼,“你跟车回去,让医兵一起处理。”
赵若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阿云——”
“去吧。”
赵若漪不再说什么,翻身上了车。
医兵也跟着爬上去,车轮转动,往西门方向去了。
魏宗云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口。
然后转身。
“传令,各部清点伤亡,控制各门。天亮之前,辽阳城不能有任何一处还在打。”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
三百八十八人散开,汇入城中各处的新军队伍。
城里的战斗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守备军群龙无首,佟家家丁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剩下的都在逃。
魏宗云没有回营地。
他就在城里,一处一处地走。
西门,控制住了。
南门,控制住了。
北门,还有零星抵抗,他调了一百人过去,半炷香的工夫就肃清了。
东门最安静,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站在东门口,看了看那副空荡荡的刑架,想起那个叫安巧的女子。
人早跑了,不知道钻进了哪条巷子。
魏宗云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一夜未眠。
等他再次抬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东方的云层被晨光染成淡金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稀薄的蛋黄。
城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几处余烟,袅袅地往上升。
街上开始有人探头探脑地出来看。
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挑着担子站在巷口,看见满街的兵,腿都软了。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魏宗云站在守备将军府门前,面前是连夜赶出来的伤亡清册。
皮伟杰走过来,满脸倦容,但精神头还好。
“魏爷,局面已经彻底控制住了。佟家府邸全部查封,家丁死的死降的降。守备军那边,三个千总有被阵斩了,剩下的一个愿意归降。”
魏宗云嗯了一声。
“麦将军那边——”皮伟杰顿了顿,“送回营地的时候还有口气,医兵取了半夜的弹丸,没取出来。天快亮的时候,咽气了。”
魏宗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焦糊味。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亮了。
外头的伤兵还在叫,医兵跑来跑去。
皮伟杰带着人清点伤亡,袁怀义在统计缴获的火器,米日积押着佟家剩下的家眷关进原来佟府的柴房。
每个人都在忙。
只有魏宗云坐着。
他把印信翻过来,底部的篆文在烛光下一明一暗。“惊霆营游击将军之印”——
这几个字他现在名正言顺地能用,但不是因为朝廷的委任,是因为乱刀之下,佟家父子十余人的人头。
“魏爷。”帘子掀开,皮伟杰探进半个身子,“佟府清点完了。现银、火器、粮草都造了册。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佟家老五在外面,说要见您。”
魏宗云没抬头:“哪个老五?”
“佟允祁。您说留香火的那个。”
“让他进来。”
皮伟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佟允祁走进来,身上还缠着白布,左臂吊着,脸上有几道结痂的擦伤。
他在帐中站定,打量了一眼魏宗云,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印信,什么也没说,跪了下去。
魏宗云抬眼看他:“佟五爷,这是做什么?”
“请魏爷容我收殓父兄遗体。”佟允祁的声音很平,“人死了,恩怨就算了。我爹和几个兄弟该入土为安。”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佟允祁抬起头,“魏爷饶我一命,我记着。但该尽的孝也得尽。”
魏宗云沉默了一会儿,把印信推到桌案一角:“去吧。佟府的人你带走,城外找个地方安葬。别张扬,也别办什么仪式。”
“多谢魏爷厚恩。”说完,佟允祁掀帘走了。
……
几天之后,辽东各处的消息陆续传回来。
海城星曜营的乱局已经平息,千总林守正带人把参与作乱的八姓子弟砍了三十多个,余者溃散。
沈阳天风营的局面最乱,游击将军和两个千总都死了,剩下的把总谁也不服谁,自己先内讧了一夜,第二天才稳住阵脚。
铁岭那边最麻烦。罗刹人占了半座城,守备府的旗子换成了双头鹰。
据说领头的叫伊万·彼得罗夫,带了三百多罗刹兵,加上八姓里投过去的汉军,拢共不下千人。
正阳、斑斓二营离得远,乱起的时候没受太大损失,只是把城门关了,观望了几天才派人出来打探消息。
辽阳城反倒是最先稳下来的。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