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简燦若有所思。
“要让银子流动起来，就要开辟新的花处。”罗兆亭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机主、商贾们私底下也搓搓麻将、打打牌，但那是小打小闹。几两银子的输赢，对他们来说连痒都不痒。”
“你的意思是——”
“营造一种氛围。”罗兆亭的眼睛亮了，“让他们进去之后，几天不想出来。牌桌上有的是人陪着玩，赌注有的是人抬着往上走。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几天功夫，几万两银子就出去了。”
朱简燦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他心里是很鄙夷的。
开赌场？
这叫什么主意？
传出去，史书上怎么写？
泰衡帝朱简燦，开赌场搜刮民财？
后世的人不得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但从现实考虑——
新军欠饷，户部跟朕僵着，机主们捂着钱袋子不放。
辽东那边刚平了乱，大量杀俘换来的暂时安稳，但将士们的饷银总得发吧？
抚恤总得给吧？
钱从哪里来？
“你这个主意……”朱简燦斟酌着措辞，“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罗兆亭垂手站着，没接话。
“但朕有个问题。”朱简燦看着他，“民间明着暗着的赌坊多的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那些老字号的赌坊，经营了几十年，有的是老赌客、老路子。你新开一家，凭什么跟人家争？”
“陛下问到了点子上。”罗兆亭微微一笑，“臣的答案是——高档化。”
“高档化？”
“陛下容臣打个比方。”罗兆亭清了清嗓子，“就拿风月之事来说。最高档的是什么？教坊司。那得有官位才玩得起。里面的姐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伺候的都是朝中显贵。”
朱简燦点了点头。
“稍差但差不到哪儿去的，是‘瘦马’。照着名媛那样培养的小姐，从小请人教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待人接物。养成了，卖给富商巨贾，价格不菲。
再往下，是‘出局’过夜的头牌，千金难买一春宵的花魁，要花门槛费才能进门的高档青楼。”
像‘选妃’那种，都只能算中低档了。”
罗兆亭掰着手指头：“最末流的，就各种‘快餐’、‘暗门子’，几钱银子、甚至几十文钱就能打发。”
朱简燦听到这儿，忍不住打断他：“罗兆亭，你一个六部堂官，怎么对这些事懂得不少？”
罗兆亭面不改色：“回陛下，下官是江南人。这些场所，虽未亲身进出过，但耳闻目睹的不少。”
“哦……”朱简燦拖长了声音，“你继续。”
“臣拿风月场所打比方，是想说明一个道理。”罗兆亭把话题拉回来，“人性是什么？是把公用的尽可能转为私用。教坊司的姑娘再好，那是官家的，一般人享用不到。所以能享用的人，就觉得值。”
“而赌场，恰恰是逆用这个规律。”罗兆亭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私用尽可能变公用。越是人多、越是热闹、越是谁都进得来，进来赌钱的人就越多。”
朱简燦皱起眉头：“朕还是不太明白。你个老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罗兆亭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陛下养了那么多戏班，教坊司那么多乐师伶人，名声在外。但真正能观赏到的，有几个？”
朱简燦怔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让这些官家艺人去赌场驻场。”罗兆亭一字一顿，“让进赌场的人觉得，‘哪怕今天输了钱也值了’。”
弘德殿又安静了。
朱简燦坐在那儿，慢慢品着这句话。
“士农工商。”罗兆亭继续说，“商贾之流虽手握财富，却是官府眼中的鱼肉。他们自己其实也清楚这一点。银子再多，见了七品知县也得低头。但如果有一处地方——”
“让他们也能享受到平常只有官宦子弟能享受的东西。”朱简燦接过话，眼睛渐渐亮了。
“陛下圣明。”罗兆亭躬身，“教坊司的乐师，宫里调教出来的戏班，平常这些商贾花再多银子也请不到。但如果是陛下的恩典，特许他们在赌场里观赏——”
“那他们自然心甘情愿地掏钱。”朱简燦的嘴角翘起来。
“何况，”罗兆亭又加了一句，“陛下这几年花大钱豢养各地戏班唱新编戏，总要让这笔钱花得值吧？”
朱简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罗兆亭啊罗兆亭。”他指着罗兆亭，“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陛下谬赞。”罗兆亭面不改色。
朱简燦笑够了，擦了擦眼角，重新坐直。
“具体怎么操作？”他问，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选址、人选、抽水的比例，你有章程没有？”
“臣已经有了腹案。”罗兆亭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请陛下过目。”
朱简燦接过来，展开。
折子里写得详细——选址在天津、松江、广州三处港口府城，都是商贾云集、银钱流动大的地方。
代理人选了三家，都是经营过当铺、钱庄的老手，有背景但不至于太扎眼。
抽水三成，朝廷拿抽水部分的七成。
赌场的规制、安保、规矩，写得明明白白。
总而言之：“不怕你赢钱，就怕你不来。”
朱简燦把折子合上，放在御案上，手指在上面拍了拍。
“准了。”他说，“你亲自去办。办好了，朕升你的官。办砸了——”
“臣提头来见。”罗兆亭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别。”朱简燦摆摆手，“你的头对朕而言没有用，朕要的是银子。”
“臣明白。”
“去吧。”
罗兆亭退出去之后，朱简燦又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那份折子，翻开，又看了一遍。
“不怕你赢钱，就怕你不来。”他念叨了几遍，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这个罗兆亭。
区区东林士子，凭着一张嘴和一颗脑袋，在六部里混出了头。
端贵妃喜欢他，柳长乐也看重他。
如今看来，确实有点东西。
开赌场。
朱简燦把折子放下，走到窗前。
桂花的香气又飘过来。
机主、商贾，你们捂着钱袋子不给朕。
朕就开个场子，让你们自己送进来。
保管你千金富豪，进去三天，变百金富豪出来。
怨不得朕，是你们自己要赌的。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