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请看。”

    

    来世亨把纸卷展开，用手指点着上面用朱笔圈出的几块。

    

    李知涯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广州那边的线人定期送来的小报。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挑来世亨圈出的板块读。

    

    “天津、松江、广州开设新式赌坊，富商机主趋之若鹜，三日不合眼者比比皆是……”

    

    “松江机主周某，三日输尽家财，工坊抵债，妻离子散……”

    

    “青田知县刘某、永嘉知县王某，趁旬休赴赌坊豪赌，输空地方公款三千余两，现已革职查办……”

    

    李知涯看完，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尼玛封建王朝，还指望它能干多少好事喏？

    

    他把这份放下，拿起第二份。

    

    这份的标题被来世亨用朱笔圈了三道红圈，旁边还画了个感叹号。

    

    “户部奉旨推行‘三才彩券’！全民可购！两文钱博五千两！是福是祸？有识之士痛斥‘全民赌潮’，直言‘乱政虐民，古今未有’！”

    

    李知涯的目光在“三才彩券”四个字上停住了。

    

    他仔细读完了整篇报道。报道写得很详细——

    

    天区三十个数、人区十五个数、地区二十个数，头奖五千两，末等奖五个铜板。单月售券，双月开奖。

    

    简单估算一下，如果每个号都买一注，那么头奖的中奖几率差不多是两亿一千一百六十二万分之一。

    

    但报道里没写这个数字，只写了一句“微乎其微，殆不可计”。

    

    他把小报放下，抬头看来世亨。

    

    “你刚才说什么‘四兆’，具体什么意思？”他指了指桌上的小报，“难不成这两则报道跟你说的‘四兆’有关？”

    

    来世亨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卷纸收拢起来，理了理。

    

    “将军，不是我说的。”他说，“是荀子说的。”

    

    “荀子？”

    

    “对。荀子。”来世亨把纸卷放在桌角，正色道，“荀子说过，亡国有四兆。所谓‘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其志利’。”

    

    李知涯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继续。

    

    来世亨清了清嗓子，用抑扬顿挫的腔调说起来——

    

    “将军，这个‘其服组’啊，就是说穿的衣裳越来越花哨，越来越不正经。好好的布料不做，非要在上头绣些乱七八糟的花样，穿在身上跟唱戏的似的。这是第一兆。”

    

    “其容妇呢，是说男人开始往女人的样子打扮。擦粉的、描眉的、戴花的，说话也捏着嗓子，走路也扭着腰。好好一个爷们，弄得不男不女。这是第二兆。”

    

    “其俗淫就更直白了。是说风气坏了，男男女女都不守规矩。嫖的嫖，赌的赌，今天跟这个睡，明天跟那个睡，都不当回事。这是第三兆。”

    

    “其志利呢，是说人人心里头就剩一个‘钱’字。当官的想捞钱，当兵的想抢钱，种地的想卖个好价钱，做生意的想发大财。仁义道德？忠孝节义？没人提了。这是第四兆。”

    

    李知涯听完，点了点头。

    

    “这四兆，说实话，”来世亨叹了口气，“近些年其实已经俱全了。只不过还不是主流，大多数人心里头还有点顾忌，面子上还要装一装。”

    

    随后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小报。

    

    “可现在呢？朝廷许可开赌坊，推行三才券。这是什么？这是自上而下，大力鼓动了一把。皇帝老子都告诉你了——去赌吧，去发财吧，两文钱搏五千两，谁不搏谁是傻子。”

    

    来世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忧虑：“将军，从今以后，不一样了。乱世之征，会层出不穷的。”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

    

    李知涯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捏着那份小报，眼睛看着上面的字，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还想着能做点什么。

    

    开民智、兴工商、练兵强国。

    

    一步一步来，总能把这个烂摊子收拾收拾。

    

    现在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兵荒马乱更可怕。

    

    兵荒马乱，不过是死人。

    

    人心烂了，是连根都烂了。

    

    李知涯叹了口气，将小报搁在案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来世亨站在一旁，闻言却并未立刻接话。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用长此以往。”

    

    李知涯抬眼看他。

    

    来世亨面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李知涯极少见到的东西——

    

    那不是忧虑，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凝重。

    

    “早些时候，我已经跟周大匠用大衍枢机测算过了。”

    

    李知涯一愣：“怎么？”

    

    来世亨举起右手，五指叉开。

    

    “午年崩山。”

    

    他说完，又屈起大拇指。

    

    四。

    

    李知涯盯着那只手，瞳孔微缩。

    

    “还剩四年？”

    

    “假如大衍枢机推演准确，”来世亨说，“那就是还剩四年。”

    

    李知涯眉头紧皱：“不会这么快吧？”

    

    来世亨道：“假如大衍枢机推演准确，那么四年之内，朝廷若不自上而下进行调整，各方面都会逐渐摇摇欲坠。税赋、军饷、民怨、边患，四根柱子一齐朽烂，整个帝国将会迎来一场塌方式的垮台。”

    

    李知涯没有立刻回应。

    

    他重新拿起那份小报，看了一眼上面的标题，又放下。

    

    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四年。

    

    他从现代来到这个时代，摸爬滚打，从临高一路杀到吕宋，从孤身一人到拥兵八千。

    

    他以为时间还够，以为还能慢慢经营，以为还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现在来世亨告诉他，只剩四年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体面的东西——激动。

    

    假如四年后天下大乱，那么他李知涯，这个偏居南洋的参将，这个手握八千兵马的军阀，这个被朝廷视为化外之民的土皇帝，就将在废墟中迎来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但他很快就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吕宋潮湿，”他说，声音沉稳，“枢机零件或有老化，出现误差也并非没有可能。”

    

    来世亨看着他，没有反驳。

    

    两人对视了片刻，来世亨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将军习惯慎重处事。”他说，“但不论是不是四年，咱们都得提前谋划，早做准备。”

    

    李知涯点了点头……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