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张之夷笑了。
那笑容，依旧玩世不恭，依旧洒脱不羁，但眼底深处，多了一种释然，一种坚定。
“好。”
他用力拍了拍顾命的肩膀。
“顾兄，那咱们……未来再见！”
他转身，大步离去。
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乱糟糟的头发肆意飞扬。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向顾命，咧嘴一笑。
“顾兄，若是哪天，贫道寻到真我，一定回来请你喝酒！”
顾命微微颔首。
“我等着。”
张之夷大笑一声，转身，一步踏出。
身影消散于花海尽头，消散于那无尽的混沌之中。
只余下余音，袅袅回荡。
“未来再见，顾命！”
“傻狗，下次再见，请你吃狗肉火锅。”
二哈：？？？
二哈瞪大狗眼，最终未曾追上去，行为举止，有些诡异。
归墟花海，重归寂静。
顾命静静立于原地，望着那故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二哈站起身，走到他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顾命低头，看了看它。
“他走了。”
他说，声音很轻，很淡。
二哈轻轻嗯了一声，尾巴摇了摇，其眸光略显怪异，复杂……因为它记忆中，同样多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碎片。
它在记忆碎片中，看见了一道身影，与张之夷有些相似，又有些陌生。
二哈歪着脑袋，瞥向顾命，依旧沉默，未曾告诉顾命它脑袋中画面。
因为……它同样看见一些记忆画面，那记忆中的人，与顾命……好像，好像。
可又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出来。
总之，二哈觉得，自已与顾命，似乎认识了很久很久。
不仅仅是顾命，还有张之夷，还有……顾命身上的气息……荣枯剑，天荒镇狱塔，世界树，万灵棺，甚至是天幽葬命诀。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
莫名的，二哈内心有些烦躁，烦躁……源于悲伤，莫名其妙出现的悲伤。
它似乎看见一道身影，孤独，无敌，伟岸，杀入某个禁忌原始之处。
它看见了那道身影，自微末崛起，于万族称尊的时代，一步一步，登临绝巅。
它听见了生生不息的回响：“斩枷锁，立轮回，敕令太初，人族当立，万族共尊。”
只是其中代价，孤苦，似乎皆是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一人承担。
二哈再次匍匐地面，它闭合双目，有些事，它说不出口，它知道，自已不能说。
它若于此刻道出，将引起因果禁忌，或许会影响那人的谋划。
……
此刻，顾命自然不清楚二哈在想什么。
他转身，重新盘坐于花海核心。
目光，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些什么。
是孤独，是不舍，还是期待！
无人知晓。
……
岁月如刀，斩尽天骄。
时光如河，淘尽英雄。
末法时代自开始，至如今，不知不觉，便是三百万载。
末法时代，从顾玄冰登帝，到独孤守月堕入黑暗，到周清安力行证道，到牧长生四世无敌，再到后世一百二十三尊大帝起起落落。
已整整过去三百万年。
三百万年，足以让星辰诞生又寂灭百次，足以让文明兴起又覆灭千回，足以让无数天骄崛起又陨落，足以让无数传奇流传又遗忘。
三百万年，帝冢之中，墓碑林立。
三百万年，诸天万界，沧海桑田。
曾经繁华的星域，或许已沦为废墟。
曾经荒芜的边荒，或许已崛起新的文明。
无数种族兴起又衰落，无数道统建立又断绝，无数恩怨情仇在岁月中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三百万年间，唯有那一人，依旧盘坐于归墟花海，静静俯瞰着这一切。
圣师顾命，守护者。
他依旧是那袭墨袍，依旧是那淡然超脱的模样。
周身气息，比之三百万年前更加深沉，更加浩瀚，更加不可测度。
那三百万载岁月沉淀的因果，气运，记忆，尽数融入他的存在，让他如同一尊活着的永恒。
二哈依旧趴在他脚边。
它也活了三百多万年，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黑狗模样，偶尔抬眼看看诸天，偶尔打个哈欠，偶尔轻轻叫一声。
但若有人能看透它的本质，便会发现，这头看似普通的黑狗，其真正实力，早已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完全看不透。
一人，一狗。
就这样，静静坐了三百多万年。
这一日，顾命缓缓睁开眼。
那眼眸之中，倒映着诸天万界无尽的风云变幻，倒映着帝冢之中那一座座墓碑，倒映着那依旧在岁月长河中挣扎向前的芸芸众生。
他静静看着，看着。
目光所及，是一尊新的大帝，刚刚证道，正意气风发地俯瞰万界。
目光所及，是无数至尊，各自盘踞一方，勾心斗角，合纵连横。
目光所及，是芸芸众生，在帝者与至尊的夹缝中，艰难求生，努力前行。
一切，都和三百多万年前，没什么不同。
一切，又都和三百多万年前，截然不同。
顾命的嘴角，微微一动。
有感慨，有释然，有欣慰，也有孤独。
曾经并肩的，曾经对立的，曾经守护的，曾经送别的都已不在了。
只剩下他，依旧坐镇于此。
看着岁月轮转，看着帝起帝落，看着沧海桑田，看着万物变迁。
顾命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自已能听见。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他抬起头，望向那永恒的星空，望向那不变的明月。
“惟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二哈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顾命低头，看着它，微微一笑。
“还有你。”
二哈摇了摇尾巴，重新趴下，花海依旧，岁月依旧，圣师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