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安静了五秒。
五秒内没有任何声音。
要塞骨架停止了呻吟,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消失了,连裂缝深处虚空乱流的呼啸都被某种力量压下去了。
陈希站在原地,嘴闭着,喉咙里有东西在往上顶。
他打了个嗝。
不是故意的。
丹田里那团还没来得及炼化的毁灭法则余波冲上食道,顶开了喉头,从嘴里弹出来一小团黑金色的光球。
光球的直径不到拳头大。
落在栈道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栈道消失了一块。
不是熔化,不是烧穿。
是那块金属从物质层面被抹掉了,边缘的断面往外翻卷着白烟,两米宽的圆洞从脚底一直贯穿到下方三层甲板,洞壁上的金属纤维还在往虚无那个方向蒸发。
炎尊盯着那个洞看了三秒。
洞底什么都没有。
从三层甲板的厚度往下看,能看到要塞内部结构的截面——管线、能量导管、承重骨架,全部被抹去了一个圆柱形的空白。
他抬头看陈希。
陈希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手背上蹭出一道黑金色的痕迹。
“有点撑。”
炎尊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已想不出要说什么。
从虚空里打穿回来,砍翻十个弑神毒死士,用嘴吃掉一门能灭三个位面的歼星武。
他的词汇量不够用了。
斧头杵在身侧,金色左瞳里的圣炎跳了两下,黑色右瞳里的魔火抖了三下。他的嗓子里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
“服了。”
凯兰的电子眼恢复了数据流。
蓝色的字符从左到右跑着,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没有开口,但他的逻辑核心在后台跑着一条他自已都不确定该不该归档的记录。
记录标题:宿主战力评估模型——已失效,需重建。
希尔瓦娜的手指松开了弓臂,又攥紧。
反复了两次。
她的嘴唇抿着,瞳孔的收缩幅度从战斗状态退回了正常值的边缘,但没有完全退回去。
罪恶王冠内部的广播系统在这五秒里一直开着。
每一层甲板。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哨位。每一间弹药库。从外层港湾到核心防御区,要塞的监控网络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传进了每一个活着的生物的感知里。
沉默持续了十秒。
外层港湾C区。
一个法天境的士兵站在防御阵地后面,手里的法器是一杆标准制式的法则步枪,枪口对着走廊尽头,姿势保持了整场战斗没有变过。
他看到了。
全息屏幕上回放的画面从歼星武充能开始,到光束弯曲着灌入那个人类嘴里结束。枪口的法则瞄准辅助系统还在运转,准星稳稳地挂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他把法则步枪放在了阵地的矮墙上。
没有摔。轻轻地放的。枪身碰到矮墙发出的那声金属轻响,在沉默的港湾区里传出去很远。
他转身,走向身后三十米外的逃生舱。
没有人拦他。
他右手边的士兵正在解胸甲的扣件。左手边的士兵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法器拎在身侧,步子迈得不快,方向和他一样。
三个人。五个人。十二个人。
C区的防御阵地在三十秒内空了一半。
D区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没有人对着麦克风说话,只有呼吸声,和甲胄碰撞的闷响。
E区没有叹息。E区的士兵连叹气的力气都省了,逃生舱的弹射口在十五秒内弹出去了第一批。
凯兰的电子眼捕捉着要塞内部通讯网络上跳动的数据。
“守军弃岗率从百分之三跳升到百分之十九。”
炎尊扛着斧头侧了一下头。
“百分之三十四。”
希尔瓦娜的手指从弓弦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凯兰一眼。
“百分之五十一。”
凯兰的电子眼里数据流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浅绿。
“趋势仍在加速。”
炎尊的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颗犬齿。“跑得比我预想的快。”
没人接他的话。
核心区。
指挥中枢的穹顶高四十米,弧形的内壁上嵌着三百六十度的全息屏幕。屏幕里的画面被分割成上百个窗口,每个窗口对应要塞的一处监控节点。
大半的窗口在闪红色警告。
弃岗。弃岗。弃岗。通讯中断。弃岗。逃生舱弹射。弃岗。
银面站在穹顶正下方的指挥平台上。
浑白色的眼球——没有瞳孔的两颗白球——盯着正前方那面最大的全息屏幕。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同一段画面。
光束弯了。
千米直径的白色毁灭之光,在那张嘴的前方改变了轨迹,弯曲,旋转,灌入。
画面走到末尾,光束的最后一截被卷进去,歼星武熄火。
画面重新开始。
光束又弯了。
银面的右手搭在座椅扶手上,六根手指的第三根敲了一下扶手的表面。
金属扶手凹进去了一块。
指尖离开的时候,凹陷的边缘有法则碎裂的细纹往外扩散了两寸。
它用力了。
它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灌进核心区内部通讯频道。
“退守本殿。放弃外围。”
语调平稳。没有起伏。和之前说“有意思”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腔调。
频道里没有回复。
三秒。
“……遵命。”
第一个回复进来了。声音在发抖,尾音碎成了两截。
后面的回复陆续跟上来,每一个声音的音色都不一样,但抖的频率出奇地一致。
银面没有关频道。
浑白色的眼球从全息屏幕上移开,转向指挥平台下方的一扇门。门框上刻着和它面具上同款的符文,符文的亮度在波动。
门后面的能量波动在攀升。
通道内。
陈希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落在栈道上的那一瞬,他体表溢出的法则余韵从脚底往四面八方扩散。
通道两侧的壁体同时裂开了蛛网状的纹路。
裂纹从靴底接触点往上爬,爬过壁体的装甲层,爬过走线的管道,爬到天花板上。每一道裂纹的深度都超过了三毫米,金属纤维的断面从裂口里露出来,被法则余韵灼烧成灰白色。
他没有释放威压。
这是他现在正常走路的副作用。
丹田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皇魔熔炉的转化进度还不到三成半,那些没消化的毁灭法则从经脉缝隙里往外渗,经过肌肉,经过皮肤,扩散到空气中,再扩散到他脚下和身边三米内的所有固态物质里。
凯兰跟在他身后一步半的位置,电子眼扫描着每一道裂纹的深度和走向。
数据在后台静默刷新。
宿主法则消化进度:百分之三十一点七。
消化速率:每分钟零点四个百分比。
预估完成时间——
凯兰的逻辑核心算了两遍,放弃了。变量太多,误差区间覆盖了整个有效范围。
陈希在通道中段停了脚。
前方五十米,那扇门框刻着银面具符文的门,正在缓慢开启。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白色,是灰色——和歼星武核心那团星云一个底色的灰。
他没有看门。
他回过头。
乌利尔靠在通道左侧墙壁上。断掉那片光翼的翼根凝了一层暗金色的硬壳,金血渗到地面上洇开的那一小片已经干了,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痕迹。剩下的十一片光翼收拢着贴在背后,翼面上碳化的区域占了四成,边缘翘卷着。
云舒被希尔瓦娜半扶着站在乌利尔右边。云舒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七窍溢出的血线已经干了,牵出几道暗红色的痕迹,银色的发丝粘在脸颊上。腰间的玉漏刻表面多了三道裂纹,刻度盘的指针停在两个数字中间,不再跳动。
希尔瓦娜扶着云舒的手臂,手指攥得指关节发白,弓挂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
炎尊扛着斧头站在最后面,赤色长发甩到脑后,衣襟上沾着金属碎片和圣炎烧焦的灰尘。他的嘴角往上咧着。
拉结尔贴着墙站在走廊的最尾端,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在袖口里攥着,掌心的指甲印又多了两个。
“能走吗?”陈希问。
乌利尔的手掌按住墙壁,手臂撑了一下,脊椎从尾椎到颈椎响了一路,整个人从墙上推离,靴底踩实。
剩下的十一片光翼抖了一下,翼面上碳化的区域没有继续扩散。
“能。”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骨头摩擦的底噪。
云舒从希尔瓦娜的搀扶中抽出手臂,自已站稳了。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她没有开口,只是把粘在脸上的银发拨到耳后,露出的眼神从倦色中找回了焦距。
炎尊扛着斧头甩了一下头发,金色左瞳里的圣炎重新烧到了眼角外面。
“快走快走,打到这份上了还磨叽。”
陈希转回头。
右脚踏上通往核心区的最后一段通道。鞋底碾过焦黑的金属栈道,嘎吱声从靴底传上来,每一步都在栈道表面留下浅坑。
凯兰的电子眼里跳了一下。
数据流的颜色从蓝色切进了橙色,停了零点三秒,又往深紫的方向滑了一格。
他的步伐慢了半拍。
“异常。”
陈希的脚没有停,但耳朵动了一下。
“银面个体法则波动正在攀升。”凯兰的合成音里出现了一段新的停顿格式——连续两个零点一秒的空白,中间夹着一次数据重校。“起始基准——界域境初期。当前读数——界域境中期。攀升曲线未出现减速趋势。”
前方那扇门开到了一半。
门缝里涌出来的灰色光芒把通道两壁照出了颜色,影子从门框往后拖了三十米,盖住了陈希脚下的焦痕。
凯兰的电子眼又跳了一下。
“界域境后期。”
他的声音停了零点四秒。
“仍在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