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林北话音落下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大伙儿脸上表情各不相同，都在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急着发话。
周建国左右看了看，知道这时候该自己这个村主任先表态，给大伙儿起个头，也把话往开了说。
他咳嗽一声，站起身，脸上习惯性挂着微笑。
“我先说两句啊，林北同志今天提的这个事，开金矿，恢复咱们老金沟的老本行，这出发点，绝对是好的！是为咱们全村人谋福利的大好事！这一点，我周建国举双手赞成！”
先表明自己的立场，别人怎么样无所谓，他全力支持。
“想当年，咱老金沟有金矿那会儿，周围十里八乡，哪个屯子不眼红？
别说解放前了，就是解放后矿归了公，咱们村的壮劳力在矿上干活，那工分、那待遇，也比光刨地的强！”
目光扫过几个年纪大的队长，见他们微微点头，这事儿都是经历过的。
“现在林北又找到了新的出路，把批文给拿回来了！对老金沟来说这是个机会，我这个大队长，个人是全力支持的！”
周建国话说到这里，又担心别人不敢发表意见，紧接着做了补充。
“当然了，我刚才说的，都只是我个人看法。咱们今天开会，讲究民主，一人一票。
大家有什么想法，顾虑，都敞开了说！
千万别因为我表了态，就不好意思讲。咱们把事情掰扯清楚了，才好做决定。”
说完，他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旧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神悄悄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有了周建国的带头，众人互相看看，还是没人先开口。
这种关乎全村、关乎自家钱袋子和饭碗的大事，谁都不敢轻易表态。
坐在靠着墙根条凳上的三队队长武喜旺，动了动身子。
他裹了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袄。
家里六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三，正是能吃的时候，日子过得像拉紧的橡皮筋，随时要断。
早上起来喝了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就来开会了，这会儿肚子正咕咕叫。
他见别人都不吭声，心里那股子憋闷和实在劲儿就上来了。
“那……那我说两句。”武喜旺站起身，许是坐着久了，又或者虱子作怪，他下意识地伸手到后背抓挠了几下。
手指头明显摸到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他也不在意，就当着众人的面，用指甲盖“啪”地一声掐死，弹到地上。
这年头，谁身上还没几个“革命虫”？
武喜旺清了清嗓子，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林北啊，你的心意，咱们大伙儿都明白，你想带着咱们过好日子，这没得说，是好事！”
他话头一转，脸上露出苦涩又实在的表情：“可是……这集资入股……钱从哪儿来？咱老金沟家家户户啥光景，在座的谁不清楚？那是黄鼠狼拖鸡毛掸子——空喜欢一场！
穷得就差当裤子了！可咱这破裤子扔大街上，狗都不叼！
把全村的锅碗瓢盆、家当破烂划拉一块儿，能凑出几个子儿？
怕是连买几根钢钎、几盏矿灯的钱都不够！”
这话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说的都是事实，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和附和声。
“喜旺说的是大实话啊……”
“可不咋地，我家去年分的粮，吃到开春就见了底，还是靠野菜掺和着……”
“钱？哪来的钱？有那钱还不如先买吃的，填饱肚子再说！”
武喜旺见引起了共鸣，胆子也大了些，反正开会前就说过，大伙儿都可以发言。
“还有你说的，用以后在矿上干活抵股份，这……这地里的活咋整？
咱庄稼人，根本还是在地里！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下井挖金子去了，那春耕夏锄秋收，谁干？
指着我们这些老梆子，还是指着妇女娃娃？
到时候矿上能不能挖出金子两说，地里的庄稼耽误了，那可是实打实要饿肚子的！”
这番话说出口，更是戳中了大多数干部心里最深的担忧。
开金矿说白了有些不切实际，地里的庄稼才是近在眼前的命根子。
他刚坐下，二队队长田永明紧跟着站了起来。
田永明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面相憨厚，但心里有数，是村里有名的“老保守”，凡事求稳。
“林北，喜旺说的在理。”田永明声音沉稳，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固执。
“眼下这光景，咱最要紧的，是保地里的收成，把地种好，多打粮食，让大伙儿先填饱肚子，这才是正理！
开矿？那是技术活，咱们这些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一二三四五都认不全乎，弄那些机器、炸药、挖洞的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开金矿跟以前不一样，有了新的机器跟设备，但找遍了整个村，没人懂这些个。
“咱不能为了捡天边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捡着的西瓜，把脚底下实实在在的芝麻给整丢了！要我说，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别折腾了。
那金矿就别想了，以后日子好了，国家派人来开，咱去当工人拿工资，那还稳当些。”
田永明的话，代表了村里一些老年人，保守的个性与思想。
他话音未落，坐在门边的妇女主任刘凤英也忍不住了。刘凤英五十来岁，心直口快，最见不得虚头巴脑、不接地气的“蓝图”。
“我也说两句！”刘凤英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拍，“开矿开矿，金子金子！那金子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
“挖出来不还得换成钱，再去买粮？可现在最要紧的是啥？是能吃的粮食。”
她目光扫过林北，没有恶意，就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林北，你家底厚，有本事，经得起折腾，可咱们大多数人家，折腾不起啊！眼瞅着今年开春雨水还行，地里苞米苗长得不赖。”
刘凤英做人脚踏实地，灾荒年饿怕了，只看重眼巴前的。
“要是因为惦记着挖矿，耽误了锄草、施肥、浇水，到时候庄稼减产甚至绝收。”
话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钟。
“这个责任，谁担得起，是周主任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