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凤英不是在针对谁,只是将心里话说出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武喜旺低头搓着衣角,田永明望着窗外,其他几个队长也眼神躲闪。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打个圆场,但看看众人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端起茶缸,掩饰性地猛喝了几口。
老支书依旧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吧嗒着空烟袋锅,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争论都与他无关。
但他那半眯着的眼睛里,却在留意每个人表情的变化。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会,是林北的主场。
如果这小子连这些最实际、最代表普通村民心思的干部都说服不了。
那开金矿的事,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一时间,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鸡鸣。
坐在林北身边的姜书勤,看着眼前这几乎一边倒的质疑和沉默,心里焦急万分。
她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也知道林北这么做,是为了能带动整个老金沟,觉得这些人太过保守短视。
忍不住想开口,想用她的专业知识,来替林北说几句话。
她刚一动,桌下的手却被林北轻轻按住了。
林北微微摇头,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明白姜书勤的好意,但更清楚,这是老金沟自己的“家务事”。
姜书勤再好,此刻也是个“外人”,是个“城里来的技术员”。
这会儿话说的再好听,大家伙儿根本不买账。
他需要让所有人都把话说完,把心里的顾虑想法,全都讲出口。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
终于,林北缓缓站起身。
“大伙儿的话,都说完了吗?”
目光平和地扫过武喜旺、田永明、刘凤英,又看了看其他沉默的干部。
“要是还有啥想法,有啥顾虑,现在都提出来。咱们今天这会,就是让大家伙儿把心里话摆在明面上,说完了咱们再往下唠。”
没人应声,依旧保持着沉默。
该说的,武喜旺他们的“三板斧”已经劈出来了。
没钱、没人、怕耽误种地。
这几乎涵盖了所有最现实的阻碍,也是实际上要面对的。
“好,既然大伙儿都说完了,那我也说说我的想法。”
林北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气场瞬间散开,众人纷纷抬头看着,认真仔细听。
“大家的意见,我听明白了,归根结底,大伙儿担心三件事:第一,怕没钱,搞不起来,白忙活;
第二,怕矿上用了年轻劳力,耽误了地里农活,到时候两头空;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怕我林北画的这张‘大饼’不靠谱,分红拿不到,反而把老本和农时都搭进去,让全村人跟着饿肚子,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这话,把众人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不好意思明说的担忧,直接捅破了,摆在了桌面上。
开这个会的目的,本就是了解大伙儿的想法,这些人也能代表了群众。
武喜旺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确实这么回事,没啥好回避的。
“那咱们就一件一件说。”林北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先说钱。武队长说得对,靠咱们老金沟自己集资,把家底掏空,也凑不出几个钱,撑死了千儿八百,别说开矿,买设备零头都不够。”
穷,是肯定的。
还是之前那句话,要是村里人手里有钱,也不至于饿肚子。
“所以,我压根就没指望全靠咱们自己凑这笔启动资金!我提‘集资入股’,更多的,是想让咱们老金沟的每一户,都能成为这金矿的股东,能从今后的收益里分一杯羹,而不是光给外人打工!初步估算,要把金矿像个样子地开起来,买设备、请技术搞基建,少说也得四五万块钱!”
“四五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数字对老金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别说四五万,四五十都拿不出来。
估摸着这辈子,都不可能攒这么多钱。
“对,四五万!”林北斩钉截铁,“这笔钱,从哪儿来?我林北不是神仙,变不出来。
但是我已经找到了愿意投资的合伙人,资金的问题,不用大伙儿操心!
咱们老金沟要出的,实际上是下矿干活的劳力,以集体的名义入股,毕竟单根线太容易扯断了!”
不是林北自负,老金沟凑的这点钱,他还真瞧不上。
大伙儿听到这话,钱的问题解决了,虽然不知道合伙人是谁。
但林北能弄来批文,肯定早就想好了的。
“再说第二个,人的问题。”林北继续说,“金矿开起来,初步计划,能给咱们老金沟解决一百二十个长期工的名额!
大石沟那边也能分五十个,不是白干,是有基本工资拿的!
每个月都能见到现钱,拿回去补贴家用,绝不是要大家饿着肚子等到年底才分红!”
听到每个月都能见到钱,不少干部的眼睛都亮了,赚钱肯定要放在首位。
“那么,第三个问题来了,”林北的声音高了几分,语气也变得严肃。
有些话,他一直想要找机会说出口,今天趁着开会索性讲个痛快。
“抽走了一部分年轻劳力下矿,地里的活儿,真的就没人干了吗?庄稼就一定会减产吗?”
老金沟的情况,地少人多,谁心里都明白。
“永明叔,凤英婶子,还有在座的各位,我今天就想问一句咱们心里都明白,但谁也不愿意戳破的话——”
林北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直接撕开了问题的表面。
“咱们现在这大锅饭,农业社一起下地,一起记工分的法子,不觉的有弊端吗?”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会议室里最后那层维持表面平静的窗户纸!
所有人,包括老支书,都猛地抬起了头,震惊地看着林北。
这话太敏感,太大胆了!可它又像一根刺,早就扎在每个人心里,只是没人敢拔。
林北毫不退缩,迎着众人的目光,敢说他也敢承担责任。
“前几个月,我家盖房子,我没按日工算,谁干得多,干得好,谁拿钱就多。”
盖房子的事,村里人都知道,所以也用不着去细说。
“平时一天才干完的活儿,半天就能干完了,质量还没得挑,大伙儿有没有想过,这是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