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声音,婉清猛地转头,瞳孔都跟着放大。
真的是娘在说话!
一个记事开始,就是个哑巴的娘,十多年从未说过一个字。
“娘……?”婉清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扑到炕边,双手紧紧抓住娘的手腕儿。
“你能说话?你真的能说话?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说一个字?为什么要装哑巴骗我?!”
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有满心的委屈和不解,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山中美惠似乎想回应女儿,她努力地想支撑起身体,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来说却难如登天。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臂根本无法支撑。
秦月见状赶紧上前,和婉清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让她勉强靠着墙坐了起来。
仅仅是坐起这个动作,就耗尽了山中美惠大半的力气。
她急促地喘息着,额头渗出虚汗,眉宇间拧成一个痛苦的结。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块腐烂的臭肉,多了一口气吊着而已。
“我不说话…是因为我的口音。”她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解释。
每个音节都带着异国的腔调,却又在努力模仿着东北话。
“太容易被认出来,不管走到哪里,很快就会知道我是日本人。”
自己的人在这片土地做过什么,山中美惠心里清楚,华夏有句古话,叫做血债血偿。
要是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愤怒之下肯定会把她活活打死。
“我要带你长大,不能被抓走,不能让你饿死,装哑巴是唯一的办法”
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积蓄着最后的气力,说出更深层的原因,也是她心中最大的隐痛。
“还有…婉清,你会长大的,如果知道你的娘是个日本人,别人会怎么看你,你心里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婉清心上。
尽管理智上开始接受,但情感上的冲击依旧巨大。
婉清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她看着母亲那张被病魔摧残得不成人形的脸,心中的疑问终于冲口而出。
“那……那我爹呢?我爹是谁?是不是那些畜生!我身上…是不是流着…他们的血?!”
这是她最无法承受的可能,如果真相如此,她宁愿立刻死去。
“不!不是!千万不要!”山中美惠急切地想要否认,身体因激动而微微痉挛,被秦月轻轻按住。
她喘着气,急切地说,“不要…干傻事!我不是你真正的娘,你的爹娘是华夏人!”
到了这一步,所有的掩饰都已无意义。
林北看着濒临崩溃的婉清,接过话头,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被埋藏多年的秘密、
“婉清,你的亲生爹娘,是被一伙流窜的土匪杀害的。后来那伙土匪,又在小鬼子的扫荡中被灭了。山中美惠…也就是你的娘,是在那个土匪废弃的窝点里,发现了当时还是婴儿的你。
她看你可怜,就把你带在身边,一直抚养到现在。
她虽然是日本人,但她没有伤害过我们的同胞,相反,她救过很多人,你不能因为她的国籍,就认为她也是坏人。”
真相,原来是这样。
婉清呆呆地听着,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是亲生的,爹娘是被土匪杀的,养母是日本人。
但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和唯一的亲人,事情的真相,让她一时无法完全消化。
林北看着失魂落魄的婉清,知道此刻需要她自己做出选择。
“婉清,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真相你现在都知道了,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是继续认她做你的娘,还是彻底划清界限,由你自己决定。”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山中美惠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闭着眼睛喘息着。
无论最后结果是什么,她都能够接受。
秦月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作为医生和旁观者,这事儿不是她所能左右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人去催促,也没有人打扰。
对于刚成年的孩子来说,面对这样的选择,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婉清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破旧的炕席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大约半分钟后,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凝视着眼前的‘娘’,就像快要熬干了的煤油灯,马上就会熄灭。
这个女人,用她残破的身躯和全部的生命,给了她一个家,一份毫无保留的母爱。
如果因为她的身份,就狠心斩断这份牵挂,那自己……和那些畜生小鬼子,又有什么区别?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婉清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上前,不顾一切地抱住山中美惠的身体,将脸深深埋在她散发着药味和溃烂气息的怀里,放声痛苦着。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我娘!永远都是我娘!”
山中美惠僵硬的身体,在女儿紧紧拥抱和痛哭声中,慢慢软化下来。
她那几乎干涸的眼眶里,汹涌出滚烫的泪水。
颤抖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布满疮疤的手,抚摸着婉清的头发。
这一刻病痛的折磨,依旧没能阻挡她脸上的笑容。
十几年的伪装,十几年的提心吊胆,十几年的隐忍付出,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最终的回报。
够了。
能听到女儿这一声“娘”,她这一生所有的苦难,无怨无悔!
秦月悄悄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可恨自己虽然是医生,却救不了眼前的女人,无能为力站在边上看着。
山中美惠支撑着孱弱的身子,像是回光返照般,手臂突然有了力气。
“清儿,把竖子拿过来,我想给你……再梳一次头发!”
婉清‘嗯’了一声,立马跳下炕去拿,将枣木梳子递到娘手里。
捧着头发,山中美惠面带微笑。
“那个叫……学军的小伙子不错,娘真的想看到你,穿红装出嫁的……”
抬起的手臂,不受控制垂下,身体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她抬头看向林北,张嘴却无力发出声音。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