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美惠，病死了。
看着病床上的遗体，佟秋成郑重鞠躬道谢，感谢这个陌生的女人，将孙女抚养长大。
等待了十七年，虽然没等到儿子儿媳还活着的消息，但佟家并没有绝后。
“爷爷，我想处理完娘的后事，再去城里看奶奶。”佟婉清这会儿提出要求。
她是娘唯一的亲人，后事必须由她来办理。
按照当地的习俗，停棺三日之后，再动土安葬。
佟秋成连忙点头答应，对于他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而言，能活着的时候见到孙女，已经心满意足了。
“应该的，这都是应该的，十七年我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几天。”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大概有二十多块。
最近这些日子，八角楼的生意好了起来，每天都能有几块钱的进项。
自己跟老婆子上了岁数，饭量本就没多大，够他们两个人生活。
“我出来太着急，兜里只带了这些，找人给你娘打一副好点的棺材，也算是我的心意。”
佟婉清犹豫了几秒钟，知道这笔钱必须得收下，于是她也就没客气。
“婉清啊，你一个女孩子，能忙得过来吗？”佟秋成担忧道。
这种事情没有过经历，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往杨学军身上看了看，意思是等这小子表态。
杨学军立马反应过来，当即表明了态度。
“佟老板您放心，我会帮着婉清一块张罗，保证不会出岔子！”
“你叫我什么？”
“佟……佟老板啊，难不成您也改姓了？”
佟秋成狠狠瞪了他一眼，老实确实是个好性格，就是关键时刻得开窍才行。
杨学军愣了几秒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改了口。
“爷爷……”
听到这声称呼，佟秋成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了，不打扰你们两个，这一路上晕车，差点没把我晕死，我出去透透气！”
早就听说了老金沟，想着有时间来看看，一直抽不出空。
难得这次来了，看看林北这小子，到底在这个穷山沟里，整出什么样的动静。
杨学武蹲在墙根底下，一个人无聊抽烟。
这会儿眼前的阳光，被身影遮挡住，他抬头瞅了眼。
“来一根？”
林北点了点头，跟着小子习惯了，用不着客气。
点上一支烟，抽上几口，那种生离死别的气氛，感觉缓和了许多。
秦月背着药箱，先回到了诊室，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当司机开车，能把自己开吐了的，你还真是出类拔萃啊！”
“出类拔萃，这是在夸我吗？”
“你觉得呢？”
杨学武黑着脸，他又不是真傻，好赖话还是能听得出来。
主要是开车赶时间，加上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你快别提了，也就你们村的路修的顺畅，其他路段颠的要死，我裤裆的卵黄快要散了！”
这会儿摸屁股还疼。
人人都羡慕，说这个年代里卡车司机，那可是香饽饽。
可他们都不知道司机的辛苦，而且大多都长痔疮，长时间坐着受不了啊。
“屋里有女同志，你小子说话就不能注意点！”林北提醒道。
杨学武这才收敛起来，平时跟熟人之间开玩笑习惯了，啥话都能说得出口。
“林北你可真行，我爹娘找了七八个媒婆子，都没给我弟弟说成亲事，让你这么快就搞定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两人早就偷偷好上，中间隔了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林北将这些天，杨学军往婉清家里跑，又是帮着劈柴，又是帮着挑水。
隔三差五，还从城里带块布，女孩子喜欢的发卡、蛤蜊油。
加上杨学军人长得还行，也不算磕碜，婉清又是单纯的女孩子，时间长了自然也就有了感情。
这就是林北说的，追女孩子就要脸皮厚，就算是癞蛤蟆也有抱天鹅的机会。
“还有这事儿，怪不得我这个弟弟，天天回到家累的跟狗似的，还吃了蜜蜂屎，笑得跟傻子一样。”
杨学武恍然大悟，当时还以为弟弟脑子出问题，原来是在发情。
“这么夸自己弟弟的，你这个当哥哥的真行！”
说话归说话，遇到正经事，杨学武一点不含糊，人也变得正经起来。
回到屋里帮弟弟搭把手，现打棺材肯定来不及了，问问村里的老人谁家有。
棺材这东西，放在这个年代不算啥稀罕玩意。
这里说的稀罕，是家里能够看得见，一般都在闲置的屋里存放。
上了年纪的老人，会提前找匠人，把最后的房子弄好。
目的就是想活着的时候，能够亲眼看看，死了之后能立马有个用的。
林北去了老支书家，将山中美惠已经过世的消息告诉他。
老支书正在院里，坐在门槛的石头上抽旱烟。
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感到惊讶，脸色上没有丝毫的变化。
“死了好啊，活着也是遭罪，死了反倒是安生！”
之前他去见过那个女人，脸已经烂的不成样子，身上也都是烂疮。
哪个人，能扛得住这种痛苦。
“后事呢？”
“杨学军兄弟俩，还有婉清帮忙张罗。”
“小子，你这会儿来找我，是有啥事要说吧？”
林北一屁股坐在老支书身旁，自己的那点心思，还真是瞒不住。
“关于那个女人的身份，我想让老支书继续隐瞒，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是为啥？我还打算把她干过的事，让小周写个报告，报到县里去。”老支书不解道。
先前那个日本的女人，救了不少同胞，还把一个孩子抚养长大。
这种事迹应该被当成典范，让更多的人知道，没准还有当初被救了的人，坟头上烧柱香。
“我知道你小子恨日本人，我比你经历的要多，恨不得那些畜生死绝了才好！”
提到小鬼子，老支书身体里的血液，跟着躁动起来。
只恨当初没有更好的武器装备，没有更好的作战素养，没能杀更多的畜生。
“但畜生堆里，也有好人，不能一棍子全都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