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瞥了林北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屁！”
他把手里的磨刀石往地上一扔，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头子我还没老呢！要是现在小鬼子敢打进来，老子照样提着这把铡刀，还能剁他几个脑袋！”
说着，他走到墙根边，一把抓起那口靠在墙上的大铡刀。
那铡刀是真沉，刀身宽阔，刃口闪着寒光，刀背厚实，少说也有二十来斤。
老支书一手抓着刀柄，另一只手弯曲着托住刀身，就那么端着，在林北面前站定。
“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迈开步子，手里的铡刀跟着舞动起来。
“杀！”
一刀劈下，风声呼呼。
“杀！”
横刀一扫，气势凛凛。
“杀！”
反手撩起，刀光闪闪。
老支书在院子里舞着那口大刀，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那动作虽然不如年轻人利落，但每一刀都带着杀气，那是真正见过血、砍过人的刀法，不是花架子。
林北站在边上看着，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有那么一瞬间，他从这个干瘦的老头身上，看到了这个民族不屈的脊梁。
当年小鬼子气势汹汹打进来，扬言三个月灭亡中国。
结果呢？八年，整整八年，中国不但没亡，反而把他们打跑了，打投降了。
为什么？就是因为有老支书这样的人。
有千千万万像他这样，拿起刀枪跟鬼子拼命的人。
想吃掉中国？那是吃屎的狗想吞老虎，痴心妄想！
老支书又舞了几下，动作渐渐慢下来，呼吸也粗重了。
突然，他脚下踉跄了一步，身子往前栽。
林北下意识伸手要扶，老支书却一摆手，硬生生把他挡开。
林北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老支书把手里的大铡刀往地上猛地一墩——“噗”的一声，刀身入土三寸，稳稳立在地上。
他顺势单膝跪下，双手扶着刀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就这么跪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苦笑了一声。
“不行了……咳咳……老头子我是真老了。”
他抬头看着那口立在地上的铡刀，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落寞。
“才这么几下子，就扛不住了。身子骨……越来越不中用喽。”
林北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搀到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然后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丝，递过去。
老支书接过来，划着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烟雾升腾起来，他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些。
林北在他旁边蹲下，看着那口插在地上的铡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支书，小鬼子已经被打跑了。”
老支书抽着烟，没说话。
“咱们国家现在有飞机，有大炮，有百万雄师。”林北继续说，声音里透着自豪与骄傲。
雄赳赳气昂昂，小米加步枪，愣是打出了惊人的战绩。
“前几年抗美援朝，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把米国佬都打败了。那米国佬多厉害？飞机大炮坦克，啥都有。咱们的志愿军照样把他们从鸭绿江边赶回三八线。”
实际上不止是米国佬，是十七国联军，最终也是惨败收场。
“小鬼子？那是手下败将。他们当年都没打赢，现在更没那个胆子。”
老支书抽着烟，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
“您那一代人，可以歇着了。”林北说，“把刀枪放下，好好享几年清福。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小鬼子要是还敢打进来。”
他站起身，拔出那把插在地里的铡刀，一字一句地说。
“年轻人第一个拿着枪上战场。让小鬼子血债血偿，血洗东京，马踏樱花。”
铡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了下去。
一根腰粗的松木，应声断裂。
老支书抬起头，看着林北惊人的表现，这力气杀鬼子绝对是一把好手。
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行，有你这句话，老头子我就放心了。”
他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墙根边，把那口铡刀拔起来，重新靠在墙上。
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北，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托付。
“往后这村子，这国家，就靠你们了。”
老支书抽着烟，眼睛盯着林北，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北，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没找着机会。”
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今天院里就咱俩，正好问问你，上次你们下金矿，除了探查矿道之外，应该还找到些别的东西吧？”
林北心里一动，知道老支书说的是什么，这事儿除了他跟大舅之外，没第三个人知道。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老金沟的金矿发生事故，巷道塌方，二十多个矿工被困在里头。
那时候救援条件差，挖了几天几夜，施工难度太大了，最后还是没能救出来。
后来矿就废弃了，那些人的尸骨，也就一直留在了里面。
“您是说……那些遇难的矿工，对吗？”林北问。
老支书点点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又装了一袋烟，慢慢抽着。
“这事儿，我想听听你打算怎么办。”
林北想了想，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只是没机会说出口。
“我打算金矿正式开工之前，带几个人下去一趟，把那些尸骨收敛出来。找个地方好好安葬，也算给他们家人一个交代。”
老支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
“你能这么想，我就用不着操这个闲心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当初事故之后，政府给过抚恤。虽然不多，但该给的都给了。你往后别动不动发善心，有的钱能给，有的钱不能随便掏。”
林北点点头：“我明白。”
人性是贪婪的，补偿多少都觉得不够。
况且当年的事故，跟自已没有任何关系，不是自已的责任，犯不着他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