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抽完一袋烟，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将烟袋锅子装进去。
“行了，你小子去忙吧，现在你是老金沟里的大忙人，往后紧着要紧事去做，用不着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
有这么个乖孙子惦记着，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我活了这把岁数，够本了。早年打鬼子那会儿，多少次都以为要死在那儿，结果愣是活下来了。现在吃得好，穿得暖，你隔三差五来看看我，还有啥不知足的？”
人到七十古来稀，剩下的日子没多少了，眼瞅着黄土已经埋到了脖子上。
“我就盼着，往后村里人不再饿肚子，能过上好日子。我这个老头子没这个本事，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林北点点头，没有说话。
知道这是老支书的心愿，至于要不要惦记他老人家，听不听是林北自已的事。
平时老支书对他家没少关照，当初他提出要承包荒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就是老支书。
到老了，给老头养老送终，那是他应该做的。
从老支书家里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林北往回家走去。
回到家，院里热闹得很。
几个女人都醒了，正在院子里洗漱梳头。
姜书勤站在水缸边上，弯着腰洗脸，头发用毛巾随便扎着。
高小娟坐在门槛上，慢慢梳着那一头长发，动作轻柔，生怕扯着。
秦月正蹲在台阶上，给林芸梳小辫。
小丫头乖乖站着，一动不动，任由秦月摆弄那一头细软的头发。
秦月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把头发分成几股，编成细细的辫子，再用头绳扎好。
“月姐姐，你手真巧。”林芸歪着脑袋。
看着垂下来的小辫，发梢绑着个特别好看的头绳。
“是小芸长得好看，慢慢也长成大姑娘，打扮一下更漂亮了。”
秦月面带微笑，来回调整两个小辫子的高低，确保位置在一条线上。
她从小没有姐妹，娘死了之后也没了亲人。
这些年一个人在四九城漂着，表面光鲜，心里头其实空落落的。
最希望的就是能有个妹妹啥的，能说说话，能一块生活。
现在看着林芸乖巧可爱的样子，心里头那股欢喜劲儿，别提了。
“月姐姐编的辫子真好看！”林芸对着秦月手里的小镜子照了照，咧开嘴笑了。
秦月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小芸去学校记得好好学习。要是有不会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北，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故意提高了声音。
“比起你那个没上过学的哥哥，我可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喝过的墨水，比他喝过的水还要多。”
林北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那是你口味重，我可从来不敢喝墨水。”
秦月一记白眼飞过来：“就你嘴贫是吧？”
林芸乖巧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月姐姐，我一定好好学习！学校里三个老师都夸我，我现在是年级第一名呢！”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月：“等我长大了，也要跟月姐姐一样，当个医生！”
秦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伸手摸摸林芸的小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宠溺。
“好，有志气！有我这个当师父的，肯定能教出好徒弟来。”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李萍的喊声：“开饭了！”
秦月的动作比林芸还快。她“噌”地站起来，辫子也不梳了，拍拍手就往屋里冲。
林北在后面看着，无奈地摇摇头。
这女人，听到吃的比谁都积极。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桌子。
今天早上吃的是野菜团子，配大碴粥，还有一碟咸菜。
姜书勤吃饭的动作始终保持着一种文雅，小口小口地嚼，不急不慢。
她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又上过大学，这吃饭的仪态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高小娟坐在林北旁边，筷子动得很慢。
她夹了一个野菜团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剩下的放在碗里。
怀孕快五个月了，孩子一天天长大，把五脏六腑都挤得挪了位置。饭量不但没长，反而比怀孕前还少了些。
林北知道，这是正常的。上午和下午的时候，得给她额外加餐，让她少食多餐。
再看秦月——
好家伙。
她一手抓着三个野菜团子，嘴里还塞着一个，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得那叫一个卖力。
眼睛还盯着桌上的盘子，那眼神，就跟饿了三天似的，冒着绿光。
林北忍不住开口了：“秦医生，你可是从四九城那种大城市来的。什么老北京的特色没吃过？几个野菜团子，让你吃成了这样。”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这要是往后相亲，让男人看见你这吃相，不得被吓跑了？”
秦月梗着脖子，硬是把嘴里那口菜团子咽下去，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大碴粥，顺了顺气。
这才有空搭理他。
“你懂什么？”她斜睨着林北，“请我吃什么烤鸭，八大碗，我还不稀罕呢！”
她拿起又一个菜团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当初在四九城那些年，我心里头惦记的，就是这一口野菜团子。城里头哪有这东西？有钱都买不着！”
她又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如今好不容易吃上了，不得多吃几个？”
林北无语了。
别人做梦都想大鱼大肉，这倒好，偏偏就喜欢吃粗粮。
“秦月，你就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话音刚落，头上就挨了一筷子。
“咚”的一声，不轻不重。
秦月收回筷子，白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李萍。
“干娘，您做饭真好吃！我这每顿也吃不了多少，可不知道为啥，腰上硬是多长了一圈肉。”
李萍被她这话逗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难道当初断了的缘分，又要续上了吗 ？
“你吃的还少啊？刚才那几个菜团子，可都让你一个人包圆了。”
她上下打量了秦月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越看是越喜欢。
“不过女人还是胖点好，之前太瘦了，看着跟竹竿似的，现在这样胖点，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