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探查,矿道里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经走遍了。
刘大拿带来的七个人分散开来,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用手电筒仔细搜寻每一个角落。
矿道里错综复杂,除了那条主道之外,还有十多条分支。
有的通往更深的地方,有的则是当年开采时留下的采掘面。
好在整体结构还算稳定,岩层没有明显的松动迹象,只要把最窄的那段通道拓宽,设备就能顺利运进来开工。
林北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手里举着火把,看着那些技术员在乱石堆间穿行。
他们每发现一具遗骸,就用粉笔在旁边的岩壁上做个记号,然后继续往前找。
有些地方积水很深,没过脚踝,走在里头“哗啦哗啦”响。
不过这些都不算啥大问题,回头用抽水机抽干就行。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几个人陆续回来了。
“东边那条支线找完了,有四具。”
“西边采掘面有三具,压在石头底下,露出来一部分。”
“主道尽头那边最多,有六具,都堆在一块儿。”
刘大拿听完汇报,掏出个小本子,把数字一一记下来。
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北。
“数得差不多了,大部分都找到了,没找着的,估计就是埋得太深,压在那些碎石底下,想弄出来,得动用机械设备才行。”
大部分的尸体,都在矿道坍塌的那部分。
应该是人们察觉到了危险,想要跑出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被当场炸死,埋在了乱石当中,也有的守在这里等待获救的希望。
最终被活活困死,再也不可能离开了。
“这些人咋办?是今天就带出去,还是等下次再说?”
林北沉思了片刻。
他原本没打算今天就把这些遗骸带出去,只是想先摸清位置,回头再安排人专门处理。
但是转念一想,最窄的那段通道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这些死了二十多年的矿工,早就烂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一个人一次带一具出去,费不了多少工夫。
既然来了,就顺手办了。
“带出去吧。”林北说,“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也让这些人入土为安。”
刘大拿点点头,把手里的小本子收起来,转身冲那几个人喊了一嗓子。
“都听见了吧?手脚麻利些,费点事,把这些兄弟带出去!”
几个人应了一声,开始动手。
干这一行的,啥都能碰见。
死人?有啥好怕的。
井下作业,最怕的是活人出事,死人反而是最安全的。
几个人相互配合,外边的负责接应,里边的负责往外运。
那些腐烂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遗体,好在身上还有布片包裹着,不至于一碰就散了架。
搬运的时候小心些,托着骨头架子底下,一点一点往外挪。
有些遗体卡在石头缝里,得先清理周围的碎石,才能拽出来。
有些压在塌方的岩层整个骨架从碎石里刨出来。
气味确实不好闻。
二十多年的尸臭味,早就渗透进了骨头里,一碰就往外冒。
几个人忍着恶心,把一具具遗骸往外运。
林北也没闲着,跟着一块儿干。
他走到一具靠在岩壁上的遗骸跟前,蹲下身。
那具遗骸保持着坐姿,头歪着,空洞的眼眶对着矿道深处,像是在望着什么。
身上的衣服烂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是当年那种粗布工装,旁边是一顶皮帽子,落满了尘土。
林北伸手,轻轻把那个帽子捡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双手托住那具遗骸的肋骨下方,试着往上抬。
骨头架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没有散,骨头之间的筋还连着。
他稳住力道,慢慢把那具遗骸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狭窄的通道里,一趟一趟地进出,把一具具遗骸送到洞口外边。
刘大拿负责接应,在外边把那些遗骸并排摆好。
两个小时过去,下午四点多,最后一具遗骸也被送了出去。
林北从洞口钻出来,站在外边的空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在里头待了五六个小时,闻了那么长时间的尸臭味,此刻能呼吸到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简直是一种奢侈。
看着那一排被帆布盖着的遗骸,所有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活着真好啊!
刘大拿走过来,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根。
林北接过来,叼在嘴上,没点。
他从自已兜里掏出一盒烟,给那几个技术员挨个散了一根。
“辛苦了。”
几个人接过烟,点上,蹲在地上抽着,谁也不说话。
刘大拿抽了几口,开口打破了沉默。
“矿道的情况,大致摸清楚了,最窄的那段得拓宽,有几处渗水的地方得灌浆加固,其他的都没啥大问题。等路通了,设备拉上来,立马就能开工。”
林北点点头,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手里捏着。
“开矿的事儿我不懂,全权交给你负责,怎么干,我不管。”他转过头,看着刘大拿。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干,这就是他做事的原则。
“但有一条,必须注意安全。切记不可野蛮施工。”
刘大拿咧嘴笑了:“这话你不吩咐,我也得照做,干这行二十年了,我手底下,顶多有过断胳膊断腿的,还没出过人命。”
谁都是肉长的,命硬不过石头。
“放心,这些兄弟既然跟着我来了,我就得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林北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休息了半个小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
林北从兜里掏出三个事先准备好的二踢脚,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一个一个摆好。
这是跟周建国约定好的信号。
要是把里面的遗骸带出来了,就放三个炮仗报信。
要是没找到,或者今天不打算带出来,就不放。
他划着火柴,点燃第一个二踢脚的引线。
“啾——啪!”
二踢脚蹿上天空,在半空中炸响。
第二个,第三个。
三声炮响,在山谷里回荡开来。
搁村里,这寓意着报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