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修路工地上,周建国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抽烟。
听见炮响,他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望。
三声。
当即反应过来后,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站起身来。
上午的时候,他已经让人把消息通知下去了,那些十年前遇难矿工的家属。
没说太多,只告诉他们,人找到了,等通知。
此刻他看着身后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村民们,快十年了,也该有个交代了。
“你们的亲人,找到了。过去收尸吧。”
人群里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突然炸开了锅。
有人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
有人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
有人已经迈开腿,往老秃顶子山的方向跑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往前走。
她眼睛不好,看不清路,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栓子……娘来接你回家了……栓子……”
人群沿着山路往上走,跟着周建国,一路来到林北他们所在的那片空地。
远远的,就看见地上并排摆放着那些被帆布遮盖的遗骸。
风轻轻一吹,帆布的一角掀起来,露出
有人脚步慢下来,有人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柱子!柱子——”那个被搀扶着的老太太,挣脱了旁边人的手,踉跄着扑到一具遗骸跟前。
她蹲下身,哆嗦着手,掀开盖在上面的帆布。
那具遗骸身上的衣服,虽然烂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是当年那种藏蓝色的工装。
左边袖口上,有一个用白线缝过的补丁,那是她当年亲手缝的。
看到这里的时候,老太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摸索着那件破烂的衣服,又摸索着那具骨架的手部位置。
食指上,有一截明显变形了的骨头,那是儿子小时候淘气,从树上摔下来。
摔断了手指,没接好,落下的毛病。
“柱子……我的柱子……”
老太太抱着那具骸骨,嚎啕大哭。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具靠在石头上的遗骸。
她没哭出声,只是跪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当家的,你咋就扔下我……你咋就扔下我一个人……”
更远些的地方,几个年轻人围在一具遗骸旁边。
那是他们的父亲。
二十多年前,父亲下矿那天,他们还都是孩子。
如今他们的爹只剩下一堆枯骨,而他们已经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其中一个年轻人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抹了把眼泪,对旁边的人说:“抬吧,接咱爹回家。”
不一会儿的功夫,空地上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有撕心裂肺的嚎啕,有压抑着声音的呜咽,也有那种哭不出声,只是跪在那儿默默流泪的。
那些埋藏了二十多年的悲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北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一言不发。
他看着那些哭泣的人,看着那些被认领走的遗骸,心里头沉甸甸的。
这种事,换谁遇到心里都难受。
想哭就哭吧,憋了二十多年了,也该哭一哭了。
周建国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他看了看那些哭泣的村民,又看了看林北和旁边那几个技术员,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大伙儿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代表老金沟,跟大伙儿说声谢谢。”
刘大拿摆摆手,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
“周主任,这话就见外了,往后我们就在这边采矿,也算是半个老金沟的人了,帮自已人办事,用不着客气。”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几个技术员,然后对周建国说。
“这儿没我们啥事了,我们就先回去,矿道里的情况摸清楚了,得回去商讨一下后续开矿的事儿。”
周建国点点头:“行,去忙吧,不占用你们的时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啥时候正式开矿那天,我在村大队摆上几桌,弄几个硬菜,好好招待一下大伙儿!”
刘大拿哈哈一笑,脸上露出几分期待的神情。
“那我可就等着了!吃饭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客气的!”
说完,他转过身,冲那十个技术员挥了挥手:“走了!”
十一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去。
空地上,哭声慢慢平息下来。
周建国站在人群中间,环顾四周,等最后一点呜咽声也消失之后,才开口说话。
“大伙儿哭也哭过了,眼泪早就开始流,也早该放下了。”
不得不说现在的周建国,越来越有当领导的派头,和思想觉悟。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活人还得接着过日子,还得往前奔。”
这些死去的人当中,其中也有他的亲人,目光从那些红肿的眼睛上扫过。
“以前咱老金沟条件差,采矿用的还是老法子,才造成了那次事故,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更好的设备,有了更好的技术,只要肯卖力干,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死人就算是把眼睛哭瞎了,还是个死人,不可能重新活过来。
“那些走了的人,他们肯定也不愿意看着你们这么难。把日子过好,让活着的人不再饿肚子,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人群里,有人默默点头。
那个跪在地上的中年女人,慢慢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被认领的遗骸,低着头轻声说:“当家的,咱们回家。”
旁边,几个年轻人已经开始动手,用带来的布单把遗骸仔细包裹起来。
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散了掉出去。。
老太太还在哭,但哭声已经小了许多。
旁边有人扶着她,轻声劝着:“婶子,别哭了,接柱子回家吧,回家好好安葬,让他入土为安。”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空地上,那些被认领的遗骸,一具一具被包裹好,抬着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老周你先走,我有点事得耽搁一下,用不着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