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没有戴手铐。
周阳从一开始就没给她戴那玩意儿。
他知道,以白荷的身手,真要跑,一副手铐根本拦不住。
况且这是在火车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她跳车逃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但白荷根本没想过跑。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几点灯火,心里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就算真逃出去了,又能去哪里?回乡下老家?那只会给娘和女儿招祸。
去投奔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
那些人死的死,抓的抓,跑的跑,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就算找到一两个漏网的,又能怎样?
继续过那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
世界这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况且,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十年。她在监狱里待了整整十年。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
最好的年华,全耗在那四面高墙里了。
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要做的事,不是跑,是弥补。
要去见那个人。
告诉他白冰的身世。
让女儿能找到她的亲爹,往后过安稳的日子。
至于她自已……她不敢奢望太多。
能活着看到女儿长大成人,能远远地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就够了。
白荷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一路上这么长时间了,她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同一列火车,中间隔着三节车厢。
硬座车厢里,乘客稀稀拉拉的,空着不少座位。
但有一片区域,周围的人却挤得远远的,空出了四五排座位没人坐。
原因无他,有个老妇人身上太臭了。
那老妇人裹着一件厚重的棉衣,棉衣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袖口和领口油光锃亮。
黑得发亮,都已经包浆了,估计穿在身上整个冬天都没洗过。
头上罩着块头巾,灰扑扑的,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臭味,馊味、汗味、霉味混在一起,刺鼻得很。
周围的乘客实在受不了,有人捂着鼻子去找列车员反映。
列车员过来看了一眼,也是一脸为难。
这老太太看起来起码七十多岁,拄着双拐,走路都颤颤巍巍的。
人家是买了票上车的,总不能半道上把人家轰下去吧?
再说了,这么大年纪了,万一中途出点啥意外,那责任谁负得起?
“各位同志,出门在外的,互相体谅体谅。”列车员安抚着那些有意见的乘客。
干这个工作,啥样的乘客都能遇上,也早就习惯了。
“这趟车一路往北开,越走人越少,车厢会越来越空的。谁要是受不了这个气味,就隔开点距离。都忍一忍,谁都有老的时候。”
乘客们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忍着。
谁都有老的时候,反正周围还有其他的空座,不过去就是了。
那老妇人身边,一直跟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戴着一副墨镜,一路上嘘寒问暖,不是帮着倒茶,就是给老妇人买吃的。
那殷勤劲儿,一看就是个孝顺儿子。
周围人虽然嫌弃那股味道,但看着那男人忙前忙后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人家带着年迈的老母亲出门,也不容易。
到了后半夜,车厢里的乘客大都熬不住了。
有的趴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有的靠在椅背上仰着脖子,打起了呼噜。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况且况且”声和偶尔传来的鼾声。
那个中年男人伸长脖子,往四周打量了一圈。
确认周围的人都睡着了之后,他才凑到老妇人身边,压低了声音。
“裴爷,还是您高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么轻易就上了火车,谁也不会想到。化妆能改变一个人的容貌,这性别还能伪装过去。高,实在是高啊。”
说着,竖起了大拇指,打心底里的佩服。。
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
就算把他们几个绑一块,也算不过这个老东西。
别看这两条腿都残疾了,照样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并且还弄瞎了一只眼。
那老妇人……不,应该说是裴龙海,慢慢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跟真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与算计。
“这算得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沧桑,但语气里的那股傲气,却掩不住。
“当初年轻的时候,我没少跟着跑江湖的学本事,这易容术,还只是皮毛,我最不擅长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已的脸。那手上也做了伪装,满是老年斑和皱纹。
“搞几块猪皮,上边沾上胡子或者头发,就能快速改变一个人的外貌。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认不出来。”
冷笑了一声,瞥了眼身旁的贾道光,这一路上他的表现还算不错。
“出来混,要是没点手段,早就死在了街头。这也是为什么你们这几个人,聚在一块也成不了气候的原因。”
当初李兵被除掉之后,原以为还能再找个接班人,可惜到最后也没找到。
“就是缺乏我这样的人来带头。”
贾道光连连点头,脸上的谄媚之色掩都掩不住。
“是是是,还是您高明。我们几个再练几十年,也赶不上您。”
裴龙海冷哼一声,没接话。
贾道光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不过裴爷,之前那件事我办得不错吧?找几个不起眼的小喽啰,故意让公安那边抓了,把我的信息供出来。来了一招打草惊蛇……”
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公安那边果然快速做出了行动,让人带着那个白荷走出监狱,去带我们找李兵。”
裴龙海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这么多年没见,”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还是那么蠢。”
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面。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这列火车正在一路向北,往东北那边驶去,去找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李兵。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师徒一场,十多年没见了。
这次,该好好叙叙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