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想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赵姐，我还是不去了。”

    

    赵燕正往杯子里倒水，手一顿，壶嘴歪了歪，茶水差点洒出来。

    

    她抬起头，满脸的不理解。

    

    “你这是为啥啊？”把水壶放下，转过身看着他，“多少人做梦都盼不来的好事，就这么发生在你身上，你咋还不想去了？这可是三等功啊！”

    

    照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好像比林北自已还着急。

    

    林北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当着赵燕的面，他没什么好隐瞒的。

    

    “当初提供图纸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立功啥的。”

    

    这是实话，要真是为了贪图功劳，系统里的东西，随便拿出几件科技含量高的。

    

    用不着这么费力。

    

    “况且我这个人性子比较直，最不喜欢官场上的那一套。万一说错了什么话，这不是给你爸添麻烦？”

    

    林北知道自已啥德行，嘴上没个把门的，见不惯有些人的做事风格。

    

    “所以还是别去为好。”

    

    赵燕听完，又好气又好笑。

    

    她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戳了几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脑子里想啥呢？”戳一下，说一句，“人家城里的领导来轧钢厂，就是想听你说一下设计的思路，往后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还有帮你申请什么专利来着……”

    

    说到这儿，卡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说不上个名堂。

    

    “发明专利？”林北提醒她。

    

    “对对对，就是这个！”赵燕一拍手，“人家国外搞个发明什么的，都申请了专利。总之你就放心好了，这事儿对你来说只有好处，肯定没有坏处。”

    

    听到这一番话，重新在思考着。

    

    他倒不是贪图什么功劳，只想低调过自已的日子。

    

    可这事儿既然被赵刚报上去了，想要避开已经不可能了。

    

    再说了，赵书记那边都安排好了，自已要是撂挑子不去，岂不是让人家下不了台？

    

    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我听赵姐的。”

    

    赵燕这才笑了，脸上的表情也松快下来。

    

    她上下打量着林北，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头发上，又移回来，眉头微微皱起。

    

    “你这两天头发长了，发型也有点乱。”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他的鬓角，“等会儿去了肯定要拍照登报纸的，得注意点形象。你先把头发简单洗一下，我给你剪剪。”

    

    林北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赵姐，你理发也会啊？”

    

    赵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转身去翻抽屉，找出了一把剪刀和一把牛角梳子。

    

    “艺多不压身。”她用手指试了试剪刀的锋利程度，“当时……前夫的头发，就是我来负责理的。过去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手艺下降了没有。”

    

    当能够面无表情，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证明心里已经放下了。

    

    林北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洗了头。

    

    完事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

    

    赵燕拿了块大围巾出来，围在他脖子上，在后头系了个结。

    

    她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拿着剪刀，站在他身后，微微弯着腰。

    

    “别乱动啊，我给你剪一个时兴的发型！”

    

    梳子从头顶梳下来，一绺一绺的，梳得很仔细。

    

    林北的脸是圆脸，头型也圆。

    

    赵燕依着他的脸型，把两鬓的头发剪短了些，头顶打薄，梳成了四六分。

    

    这么一收拾，看着比之前精神了许多，下巴的线条也显得硬朗了。

    

    “行了。”赵燕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又上前修了修鬓角，这才满意地放下剪刀。

    

    她解下围巾，抖了抖上面的碎发。

    

    “照照镜子去。”

    

    林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走到屋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已，确实比刚才利索多了，头发整整齐齐的，脸也显得干净。

    

    “赵姐手艺不错，快赶上石圪节公社，胡德禄的手艺。”

    

    赵燕正在院里收拾剪刀和梳子。

    

    “胡德禄，是谁？”

    

    那个……还是别解释了。

    

    与此同时，县城的火车站里，气氛比平日里紧张了许多。

    

    站台上站着两排人，赵刚和夏柱国站在最前面，都换上了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是几个干部，再往后是一个班的警卫，荷枪实弹，站得笔直。

    

    火车还没进站，按照时间点，马上就要到了。

    

    赵刚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声对夏柱国说：“快到了。”

    

    夏柱国点点头，严肃的场合下，连烟都没功夫抽。

    

    县城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这么大的阵势了。

    

    这次来的，是哈城那边农业局、拖拉机制造厂、农机站的领导和技术员，大大小小加起来十三个人。

    

    专程坐火车过来，就是想亲眼见识一下那台报上去的全自动机械化播种机。

    

    到底是真的，还是下边人弄虚作假，又在搞浮夸那一套。

    

    这种事，前几年不是没有过。

    

    报上去的数字漂亮得很，实地一看，全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这次，上面的人要亲眼看看。

    

    赵刚心里有底。

    

    那台机器他亲眼见过，在轧钢厂的车间加工制造，试运行的时候，播种又快又匀，比人工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他还是紧张，不是怕机器不行，是怕出什么岔子。

    

    他低声叮嘱身后的干部：“务必要把工作做到位，千万不能马虎大意。”

    

    夏柱国也补了一句，提醒大伙儿都精神点，可别翻了迷糊。

    

    全国虽说都解放了，但依旧有些人贼心不死，还想着迎接所谓的党国，背地里做一些毫无意义的地下工作。

    

    为了保护好这十三位领导和专家的安全，他特意申请安排了一个警卫班，时刻保持警惕。

    

    火车站周围也加强了巡逻，进出都要查证件。

    

    火车上，情况也不平静。

    

    这趟从哈城开来的列车，已经行驶了六个小时。

    

    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乘客都睡着了，有的靠着椅背，有的趴在桌上，鼾声此起彼伏。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身子，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巾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手缩在袖子里，手指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看起来起码有七八十岁。

    

    裴龙海。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他的眼睛，一直半睁着，透过低垂的眼帘，观察着车厢里的动静。

    

    只是火车从哈城发出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