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调到市里去。
早些年,赵刚确实这么想过。
那时候他还年轻,有干劲,想着往上走,走得越高越好。
可这些年,想法慢慢变了。
他现在只想留在塔和,趁着退休之前干点实事。
如果一辈子碌碌无为,当再大的官又有什么用?
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批几个文件,开几个会,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文天宝没有说话,继续往厂里的方向走去。
在他眼里,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识抬举的,知道自已什么时候该往前,什么时候该退后,知道什么人该亲近,该说什么话。
另一种是不识抬举的,明明有机会往上走,偏偏要守着那点所谓的“原则”,守着那点不值钱的“骨气”。
很显然,赵刚属于后者。
这种人在仕途上,也就停留在这一步了。
不是没有能力,是没有那个心。
没有往上爬的心,没有迎合人的心,没有“识抬举”的心。
文天宝瞥了赵刚一眼,没再说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是他自已的事。
考察团后续的十二人,相继通过轧钢厂的大门。
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蓝色工装,有的提着公文包,有的拿着笔记本。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在厂区里四处打量。
其中有一人,戴着顶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
脸上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年头,戴口罩的人不多,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他跟其他人比起来,显得有些异类。
赵刚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掠过,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双眼睛,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皱了皱眉头,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那人却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赵刚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别的事打断了。
文天宝已经走进了厂房,他得跟上去。
算了,工作重要,别的事回头再说。
迈步往前走,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不由回头看去。
明明已经通知了女儿和林北,两个人这会儿咋还没出现?
要是主角不在,这戏还怎么唱?
在人群里又扫了一眼,没看见林北的影子,也没看见赵燕的影子。
这俩孩子,搞什么名堂。
此刻,就在轧钢厂外的街道上
林北蹬着那辆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往这边赶。
大梁上驮着妹妹林芸,小丫头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把,生怕会掉下去。
后座上带着赵燕,她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拎着相机包,两条腿悬在车架两边,随着车子的颠簸晃来晃去。
这辆自行车是佟秋成借给他的,老古董了,车架沉,轮子窄,转向不灵活,蹬起来还费劲。
林北已经使出了最快的速度,两条腿蹬得跟风火轮似的,链条哗啦啦响,车架子咯吱咯吱叫,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在响。
“慢点!你慢点!”赵燕在后头喊,声音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屁股快要被颠坏了!”
林北刚松了点劲儿,车速慢下来,她又急了:“快点快点!这下子要迟到了!”
林北被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一边蹬车一边回头问。
“赵姐,你到底是喜欢快点还是慢点?慢点的话时间长,快点的话马上就要到了。”
赵燕两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当然是快点好!但这一路上我快要受不了了,屁股肯定都肿了!”
林北嘿嘿一笑,脚下又加了把劲。
“赵姐你放心,肿了也不怕。等会儿完事了回去之后,我好好帮你揉揉,消肿化瘀。”
话音还没落,腰间那块软肉就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
“又没正形的。”赵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嗔意,但手上的力道其实很轻,“看我回去咋收拾你!”
林北笑着,车子拐过一个弯,轧钢厂的围墙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好在林北体力过人,这么折腾也没觉得累。
自行车“哗啦”一声停在厂门口,他一只脚撑地,把林芸从大梁上抱下来,小丫头腿都麻了,站在地上直跺脚。
赵燕从后座跳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低头检查了一下相机包。
确认东西都在,这才松了口气。
厂门口站着警卫,挎着枪,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有人过来,他往前跨了一步,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林北捏了捏车闸,把车停稳。
“同志,请出示证件。”警卫的声音不高,但很严肃。
赵燕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自已胸前的相机,又从兜里掏出记者证递过去。
“我是这次考察团做报道的记者,塔和报社的,赵燕。之前跟你们厂里打过招呼。”
警卫接过记者证,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赵燕的脸,对照了一下照片,点点头,把证件还给她。
他的目光又转向林北,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位是?”他问。
“林北。”赵燕说,“就是这次考察团要见的人。那台播种机就是他设计的。”
警卫看了林北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但没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林北把自行车推到墙边支好,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拉着赵燕,快步往厂里走。
赵燕加快脚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手表,脸上的表情有些着急。
这次算是工作上的失误,人家领导都来了,自已还没提前到场,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穿过第一道厂房门,迎面遇上了秦月。
站在门口,特意在等他俩人,总算是等到了。
看见林北和赵燕急匆匆的样子,她嘴角微微一翘,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俩干啥呢?考察团的人都到齐了,配角到了就差主角。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赵燕喘了几口气,弯着腰扶着膝盖,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抬起手摆了摆,示意秦月别说了。
等呼吸匀了些,她才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发生了点意外。”赵燕简短地说,“不过现在还来得及。”
她转头看林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把他衣领上翘起来的一角按下去,又把他歪了的皮带正了正。
做完这些,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检阅士兵似的看了几秒,满意地点点头。
“林北,你快点跟我走。”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表情严肃得很。
“记住了,管好你的嘴,可别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