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摁着瘦猴的肩膀，让他好好躺着，别起来。
“先前还防着你手脚不干净，怕你再走了老路。”
既然已经重新认识，那就把话说开了。
“现在看来，是我自已想错了。”
瘦猴躺在床上，嘴唇还发白，但眼神里有光。
这世界上不管是谁，只要身边有人进过监狱、蹲过大牢，旁人看他的眼神总会不一样。
不是嫌弃，就是防备，说不上来的那种别扭，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这是本能，瘦猴心里懂的。
他没有不高兴，相反，林北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说明是真没把他当外人。
能从赌场捡回一条命，多亏了关键时刻，林北及时出现。
林北从兜里数出十张“大黑十”，整整齐齐的。放在瘦猴手心里。
瘦猴低头看着那沓钱，手指头都僵了。
这么多钱，他这辈子没见过几次。
急忙推回去，声音又哑又急，说啥都不能收下。
“林北哥，这我不能要！你正在搞大事业，钱对你来说用处大。我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林北没理他，直接把钱塞到枕头底下，压得死死的。
钱，有些地方该省，有些地方就该花。
“拿着。”他说，“知道你养老娘不容易。等你伤好了，回去好好孝顺老人家。上了年纪的人，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别等到来不及。”
瘦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眶先红了。
这一辈子，除了他娘之外，还没人这样对他这么好。
以前那些跟他混的人，喝酒的时候称兄道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现在躺在医院里，来看他的只有杨学军兄弟俩，还有就是林北。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这一刻起，瘦猴心里下定了决心，这条命往后就是林北的。
往后遇到危难时刻，豁出去拼了命，也要报答这份恩情。
“等你出院了，还留在八角楼。”林北站起来，时候不早了，他也该离开了。
“那地方有我的股份，往后用不着为了工作上的事情发愁。”
瘦猴使劲点了点头，从今以后终于也能挺胸抬头，活成正常人的样子。
林北没再说什么，安顿好了护士后，转身出了病房。
大卡车还停在医院外面，林北上车发动引擎，挂上档，往轧钢厂的方向开。
路过街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边走边吆喝着。
冰糖……葫芦……
好在这个年代，东北的糖葫芦还算正常。
他把车停在路边，买了两串，一串多裹了点糖稀，留给妹妹。
到了轧钢厂外头的路口，秦月早就带着林芸在值班室等着了。
她是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儿多待。
习惯了老金沟的清净，轧钢厂里到处都是机器，吵得脑仁都疼。
看见大卡车过来，她拎着林芸的小书包，拉着小丫头就往外走。
林芸眼尖，一眼就看见哥哥手里那两串糖葫芦，小跑着过来，爬上副驾驶，乖乖坐到后排。
秦月跟上来，也坐在后排，把林芸揽在身边。
“给你的。”林北把糖葫芦递过去，一串给林芸，一串给秦月。
秦月接过来，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翘着嘴说：“给你妹妹买也就算了，咋还给我买了一根？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了啊？”
林北发动车子，头也不回地说：“你不吃给我，正好我也嘴馋。”
秦月赶紧把糖葫芦往怀里一缩，瞪了他一眼。
“想得美！给我了那就是我的。”
车子驶出城区，拐上回老金沟的土路。
路况差了不少，坑坑洼洼的，林北放慢车速，尽量绕开那些大坑，车子还是颠得厉害。
林芸坐在后排，两只手捧着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糖衣碎了，嘎嘣脆，露出里面的山楂。
她眯着眼睛嚼着，一脸的满足。
这趟进城，本来打算带着妹妹玩来着，结果有事儿给耽搁了。
糖葫芦，算是对小丫头的补偿吧。
秦月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腮帮子都跟着紧了一下。
她小时候就馋这一口，那时候卖糖葫芦的走街串巷，她听见吆喝声就跑出去。
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不给买，她就站在那儿看，一直看到人家走远了才回去。
可惜现在长大成人，糖葫芦可以吃到饱，却再也见不到那个给她买的娘。
“糖葫芦好吃吗？”林北在前面问。
“好吃。”秦月又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
“我也想吃。”
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把手里的糖葫芦递到林北嘴边：“那我喂你。”
林北想都没想，低头咬了一颗下来，嘎嘣嘎嘣嚼着。
就听见后排传来秦月咯咯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的。
“刚才那个我舔过了，你难道没尝出来吗？”
“哕——”林北做出一副要吐的样子，空出一只手捂着嘴，“我说怎么一股口臭味！”
“林北！你找打！”秦月从后排伸手拍了他一下。
知道这是在开车，只是假装拍了拍，路上得注意安全。
车子在山路上绕来绕去，有人聊天倒也不觉得闷。
翻过一道梁，前面就是老金沟了。
远远看过去，山脚下那片地绿油油的，苞米秆子齐刷刷地立着。
叶片肥厚，颜色深绿，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片绿色的海。
其他地方种的苞米才刚出土，没几天，苗子黄巴巴的，趴在地上。
这边的已经到了膝盖那么高，杆子粗壮，叶子油亮，看着就有劲儿。
两者对比下来，哪边的种子更好些，谁都能看得出来。
林北搞试点，不是在理论说有多好，而是要拿出实际的证据。
而这，便是最好的答卷。
秦月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下巴搁在胳膊上。
“昨天你不在，通往金矿的路下午一点就完工了。机器设备都运进去了，用卡车一趟一趟拉的，就停在矿洞口。外围工作已经开展起来了。”
金矿运转，意味着好些个年轻人，跟着都有了工作。
“这下老金沟的日子，会越来越红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