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周阳带着白荷住进了招待所。
招待所是县城里为数不多能接待外客的地方,一座自建的三层小楼。
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年头久了,有些地方起了皮,露出底下的灰泥。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红星招待所四个字。
他们的房间在二层,门对门,挨着,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周阳并不担心白荷会跑。
从四九城到塔和,坐了这么久的火车,一路上她都很安分,该吃吃,该睡睡。
从没打听过路线,也没跟那两个便衣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她既然选择跟自已出来这一趟,就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决定。
之前周阳答应过她,等这次的案子办完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不管有没有抓到裴龙海。
都会让她去见一面她的女儿。
至于用什么方式见面,到时候由白荷自已决定。
如果抓捕成功,打掉这个贩卖重大文物的团伙,白荷算是立了大功。
可以破例申请帮她再次减刑,有可能会提前四五年被释放。
对于一个在监狱里关了十多年的人来说,这无异于是天大的好消息。
此刻她站在窗户跟前,看着外边繁忙的景象。
到了下班时间了。
人们骑着自行车从厂门口涌出来,车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偶尔经过一辆气包车,车顶上鼓着几个大包,慢吞吞地走,乘客在车门口挤上挤下。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比起十多年前,尽管是灾荒年,但条件已经好了很多。
她经历过战争的苦难,一家十多口人,除了娘之外全都死了。
后来过上了流浪的生活,连最基本的吃饱肚子,都成了一种奢求。
如果不是遇到了李兵,怕是早就饿死,或者是冻死在野地里。
现如今自已来到了这座城市,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
窗户对面的马路边,位于十字路口,是一座典型的中式建筑。
八角玲珑塔的造型,飞檐翘角,层层叠叠,上下加起来有四层,算上最顶层的阁楼,应该是五层。
上午那会儿她注意到,楼外有二十多个人正在修补破损的地方,挺热闹的样子。
听当地人说那地方叫八角楼,是县城最好的酒楼,做出来的东北菜最正宗,锅包肉、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样样都地道。
白荷看着那座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有机会的话,跟他一起,好好吃一顿饭。
只是不知道自已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咳血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或许还有机会医治,但她早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白荷收回心思,转过身,冲着门说了一声:“进。”
在人生地不熟的东北地区,她倒是一点不担心。
别管是小偷小摸,还是入室抢劫,敢进她的屋子,算那人倒霉。
她这双手,十几年没跟人动过手了,但功夫还在。
房门推开,周阳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材料。
招待所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楼下还安排了两个同志守着,时刻观察周围的动静。
这是规矩,也是必要的防备。
虽然他不担心白荷会跑,但该做的还得做。
“我去过公安局了。”周阳把信封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跟这边的相关负责人办了交接,他们会全力协助我们。材料我都看过了,最近几个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也没有文物走私的线索。”
说到这里语气停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能不能把那只老狐狸揪出来,怕是要在这边待上十天半个月了。”
白荷没急着接话。
她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上。
深深吸入到了肺里,吐出长长的烟气。
“裴龙海很聪明。”她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从烟嗓里滚出来的沙哑。
“如果你费尽心机去找,就算把这边的地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他的踪影。他是属蛇的,会藏,会躲,会伪装,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白荷转过身,看着窗外。
跟这个人认识多年,打了那么久的交道,早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唯一的机会,就是等他自已暴露行踪。”
一个能躲开当年那场抓捕行动、能隐藏身份活到现在的人,不是靠运气,是凭本事。
白荷见识过裴龙海的手段。
他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换走一件东西,你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拿到手的还是假的。
他能把一个人的脸变成另一个人的脸,连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来。
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把你的命攥在手心里,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不是一般人能够应对的。
甚至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老头就在身边,时刻都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周阳皱起了眉头。
他办过不少案子,杀人的、抢劫的、盗窃的,什么样的都见过。
可像这种一点头绪都没有的,还是头一回。
材料翻了好几遍,没有线索,也没有过此人的照片,甚至信息都少的可怜。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儿。
“要是一直不出现怎么办?”他问,“我们的时间是有限的,不可能一直这么耗下去。”
白荷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不用着急。”她说,“老家伙虽然很鸡贼,但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只需要等着就行,他自已会现身的。”
跟裴龙海比起来,时间就是最大的优势。
周阳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白荷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被岁月和牢狱磨得粗糙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平静。
自已的时间不多了,同样那个老东西,早已经上了年纪,没那么多时间继续耗着。
等到时机成熟的情况下,会自已跳出来的。
“那座墓里有一样东西,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