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到饭点了,估计你也饿了吧。”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难得来一趟塔和,听说八角楼里做的东北菜最正宗,这顿饭我来请客。”
白荷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
“那好啊。”她笑了笑,“就是让周主任破费了。”
周阳摆了摆手,没接这话。
他多少听说过眼前这个女人过去的一些事,知道她跟李兵关系不浅。
上次在四九城,是李兵帮了他的忙,让他能够立功升职。
一顿饭而已,还是能请得起的。
白荷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床上的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又把桌上那盒烟装进兜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确认没落下什么东西,这才跟着周阳出了门。
关上房门的一刻,往门缝里夹了张纸片。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招待所的楼道很窄,水泥地面,墙上刷着半截绿漆,年头久了,漆皮翘起来,一碰就掉。
楼梯扶手是木头的,磨得发亮,摸上去滑溜溜的。
一楼大厅里,两个便衣同志正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看报纸的那个抬起头,冲周阳点了点头。
周阳走过去,压低声音吩咐:“我们出去吃饭,你们在这儿守着。眼睛放亮点,别让人钻了空子。”
“是。”两人齐声应道。
周阳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八角楼离招待所不远,走路也就一两分钟。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大多回家吃饭了,偶尔有几个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很快消失在街角。
白荷走在周阳右边,步子不快不慢。
她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国营饭店、副食店、理发店、修车铺,门面都不大,木板门有的开着,有的半掩着。
很久没在街上走动了,监狱里的路是水泥的,方方正正,走多少步都数得出来。
八角楼到了。
从外面看,这座楼比远处瞧着更有气势。
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每一层的檐下都画着彩绘,虽然年头久了,颜色有些发暗,但还能看出当初的精细。
门口立着两根红漆柱子,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
上联是“杯中酒满情更满”,下联是“座上客亲菜亦亲”,横批“宾至如归”。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八角楼”三个字是烫金的,看着有些年代。
两人跨过门槛,进入大堂。
最底层是大厅,摆了十几张桌子,方桌长凳,铺着蓝底白花的桌布。
这会儿正是饭点,已经有不少客人了。
跑堂的伙计穿着蓝布褂子,肩上搭着白毛巾,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
看见有客人进来,一个年轻伙计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两位里面请,大堂还是楼上?”
周阳看了一眼大堂,角落里还有一张空桌,靠墙,清净些。“就那儿吧。”
伙计带着他们过去,拉开长凳,等两人坐下,又倒了两杯茶水,把菜单放在桌上。
周阳把菜单推到白荷面前:“点菜吧,想吃什么都行。不用经费,我个人出资。”
白荷接过菜单,翻了翻,又合上了。她抬起头,看着伙计,嘴角微微翘起。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菜名。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
伙计傻眼了。
他手里捏着点菜的本子,毛笔蘸好了墨,可手停在那儿,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这一长串,哪能记得住?
而且这些菜名,有些他听都没听过,店里有的是,可没有的也是真没有。
白荷停下来,看着伙计那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记不住了吧?”
伙计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么一长串,哪能记得住啊。而且您点的这些个,店里都没有啊。”
白荷摆摆手,语气轻松:“没关系,我就是随便说说,练练嘴皮子。”
她重新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点了两个菜——一个地三鲜,一个锅包肉。又想了想,要了三个馒头。
她把菜单递给周阳:“周哥,你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周阳看了看她点的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两个菜够了吗?难得我请客,可不能让你饿着肚子。”
白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我饭量小,这些已经足够了。”
周阳见她这么说,也不再坚持,把菜单还给伙计,又补了一句:“再加一个疙瘩汤。”
伙计记好了菜名,转身走了。
周阳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水,把其中一杯推到白荷面前。
他端起自已那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你这个人啊,跟李兵的那个外甥还有点像。”他忽然说。
白荷端着茶杯,抬眼看他。
“上次在四九城那会儿,那小子也是报了一长串的菜名。”周阳回忆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嘴皮子是真溜,报完了一桌子菜,一个都没重样。我们几个人都听傻了。”
白荷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她已经不止第一次从周阳口中听说李兵的外甥了。
上次在监狱里见面,周阳提过一回,说那小子有本事,陪着李兵去的四九城。
这次又提起来,她心里不免有些好奇。
“那倒是有机会得见一面。”她说。
周阳点点头:“会有机会的。”
两人边喝茶边聊,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要紧的事。
当谈到目前李兵所在的地方,白荷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了嘴唇上。
周阳很快明白什么意思,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好。
等菜的工夫不长不短,七八分钟的样子。
跑堂伙计端着托盘过来,把菜一道道摆在桌上。
地三鲜,锅包肉。
周阳又添了一道疙瘩汤,本来说是两个菜就够了,可他还是怕白荷不够吃。
“三天在火车上,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碗疙瘩汤推过去,“我还真是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