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叫刘三,是这伙人里资历最老的,跟裴龙海干过几次活,算是有点门路。
这次来塔和,就是贾道光私底下联系的他,让他多带几个人,说有大事要干。
他信了,带了四个兄弟,一路颠簸到了这儿。
“三哥,你说这事儿咋整?”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瘦高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躁。
“裴爷进去了,贾道光也进去了,咱几个在这儿干等着?”
刘三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刀疤脸旁边的一个矮胖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三哥,我感觉这次来塔和,苗头不对。
裴爷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被当成盗窃犯抓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依我看,还不如趁早回四九城。那地方老物件多,到房山或者是昌平那片,下乡收货也能淘换不少好东西。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
话音刚落,瘦高个就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屑:“想得美?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现如今上边查得严,专盯咱们这一行。
你去乡下收货?你前脚进村,后脚就有人举报。东西没收着,人被抓了,要是再被审出点什么,三五年都别想出来。”
矮胖子被他这么一噎,说不上话来,只好蹲在旁边。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一个秃顶男人开口了,说话露出一颗裹着的银牙。
“那该怎么办?这趟咱们是跟着裴爷发财来的,结果才几天,那两人就被抓了。咱们几个,连大货在哪儿都不知道。”
五个人都沉默了。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雾在屋里散不开,呛得人眼睛疼。
刘三把烟掐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街上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声叮铃铃地响,很快又远了。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人。
“先别急,裴爷是什么人?那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不会这么容易就栽了。咱先等等消息,看看情况再说。
这几天,都老实点,别出去瞎逛,别惹事。该吃吃,该喝喝,该睡觉睡觉,跟没事人一样。”
瘦高个点了点头,不放心又多问了句。
“那要是裴爷真出不来了呢?”
刘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城西一家大车店,七八个人挤在一条大炕上。
炕是通铺,铺着苇席,席子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硬邦邦的,睡着硌骨头。
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靠着墙,有的趴在炕沿上,有的干脆坐在地上,背靠着炕沿。
屋里没有桌子,烟灰就直接弹在地上,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他们也在商量对策。
一个络腮胡子靠在墙上,两腿伸得老长,手里夹着烟,声音低沉。
“要我说,咱先别急着跑。裴爷那是什么人?那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这点事儿,还不至于把他怎么样。
咱就是跟着喝口汤的,该着急的是裴爷自已。他要是能短时间出来,这活儿还能接着干。要是出不来了……”
说到这里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弹了弹烟灰。
“那咱也只能先撤回四九城,继续啃窝窝头。”
旁边一个留着分头的年轻人接话道:“胡子哥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咱要是慌慌张张跑了,反而容易引起条子的注意。老老实实待在住的地方,别乱动,等消息就是了。”
络腮胡子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就是这理儿。咱又不是头一回出来混,什么场面没见过?都别慌,沉住气。”
好东西还没见着,没捞到什么油水,哪能就这么回去了。
审讯室里。
考虑到裴龙海上了年纪,腿脚又不方便,公安把他和贾道光关在了同一间审讯室里。
裴龙海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还肿着,蜜蜂蛰的红包还没消,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在想事情。
从被抓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
整件事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环节,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在八角楼住了两天,规规矩矩,没跟任何人起冲突,没露出任何破绽。
身份是假的,介绍信是假的,这些普通人不会注意到。
那问题出在哪儿?
蜜蜂。
他忽然想到了。
那窝蜜蜂来得太突然了。
好好的蜂窝,怎么会无缘无故掉下来?
掉下来也就罢了,偏偏砸在他们屋里,偏偏趁他们不在屋里的那几分钟?
那几分钟里,有人进了他们的屋子。
裴龙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闭上了眼睛,靠在了轮椅的靠背上,像是在打盹。
贾道光可没有他这份定力。
他在审讯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响声,一下一下,又快又急,像是在踩缝纫机。
他走到门口,趴在铁门上,使劲拍了几下,冲着外面大声喊:“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我没偷东西!”
没人理他。
他又喊:“你们抓错人了!那东西不是我们的!有人陷害我们!”
还是没人理他。
他又拍了几下铁门,手都拍红了,铁门纹丝不动。
转过身,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红包涨得发紫,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唇干裂,起了皮。
“操他妈的!”他骂了一句,用老北京话骂的,字正腔圆。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老子好不容易从监狱里出来,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条子打交道,结果来塔和才两天,又他妈进来了!”
嘴里骂骂咧咧的,在屋里转着圈,一会儿骂公安,一会儿骂自已倒霉。
骂着骂着,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裴龙海。
“裴爷,您说您藏什么东西不好,非得随身带那些个玩意儿?这不是给自已找麻烦吗?”
裴龙海睁开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贾道光被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
“你的脑子跟你的头发一样,已经快掉没了。,我出门的东西,都是你收拾的,我什么时候带过那些?”
贾道光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他确实没见裴龙海带过什么金器。
皮箱是他收拾的,都是些普通的衣服,甚至为了不引起注意,连吃饭的罗盘都没带。
东西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