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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6章 临盆
    夜里的凉意从窗棂缝隙渗进来,谢允之睡得并不沉。他似乎总在半梦半醒间留着一根神经,时刻注意着身旁人的动静。

    苏妙起初只是翻了个身,他还未在意。紧接着,他感到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苏妙的脸。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抿着,却仍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呻吟从齿缝间泄出来。

    “苏妙?”

    她没应声,只是抓着他的那只手更用力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虾。

    谢允之猛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摸她的额头,凉的。他又去握她的手,也是凉的。可她的身子在发抖,那种抑制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抖。

    “要生了?”他的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妙终于点了点头,咬着牙挤出一个字:“疼……”

    这一个字像是砸在他心口上。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她受过伤,中过毒,遇过刺杀,可从来没有这样过。那种疼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一波接着一波,让她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谢允之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冲到门口大喊:“来人!叫稳婆!快!”

    院子里很快乱起来。灯火一处处亮起,脚步声杂乱地响。小桃披着外衣跑过来,看见床上的苏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还是文谦老成,一边让人去请稳婆,一边吩咐烧热水、准备干净的白布,又让人去熬参汤备着。

    谢允之要往产房里闯,被人拦住了。

    “殿下,您不能进去。”拦他的是个老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说话硬邦邦的,“产房血腥,不吉利。”

    “什么吉利不吉利!”谢允之红了眼,“让开!”

    老嬷嬷不动,几个丫鬟婆子挡在门口,像一堵人墙。他挣了几下,挣不开,又不能真的动手伤人。

    就在这当口,产房里传出苏妙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是压抑的,闷闷的,像是咬着什么东西硬扛。后来扛不住了,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再后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凄厉,像刀子一样往人心口上剜。

    谢允之站在门外,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可他浑然不觉。

    “苏妙!”他冲着那扇紧闭的门喊,“苏妙,我在!”

    他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可他只能这样喊。他不能进去陪她,他只能站在这扇门外,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哑,听着那一阵比一阵更惨烈的叫声。

    文谦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殿下,此刻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几步,停下来盯着那扇门,再走几步,再停下来。嘴里的念叨旁人听不清,可看嘴型,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苏妙,苏妙,苏妙……

    小桃已经哭得站不住了,蹲在墙角,捂着嘴不敢出声。陆明远站在院门口,背对着这边,可他那绷直的脊背,分明也泄露了紧张。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谢允之后来回忆这一夜,什么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扇门,记得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记得苏妙的叫声,记得自己把手放在门上,感受着那扇薄薄的门板传来的轻微震动。

    每一次叫声弱下去,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每一次叫声又响起来,他的心又被猛地揪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万年。

    突然,苏妙的叫声拔到了最高处,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谢允之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嘹亮得很,中气十足,像是要把所有人的心都哭化掉。

    谢允之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按在门上的姿势。

    门开了。

    稳婆抱着个襁褓出来,满脸的笑,褶子都挤到了一处:“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是小世子!母子平安!”

    她等着殿下看孩子,等着接赏钱。

    可谢允之看都没看那襁褓一眼,一把推开她,冲进了产房。

    产房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混着热水的蒸汽,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丫鬟们正在收拾,见他进来,都吓了一跳。

    谢允之谁都没看,只看着床上的人。

    苏妙躺在那里,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痕。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软绵绵地陷在被褥里,眼睛半阖着,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

    谢允之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那手凉得很,软得很,不像平时那样有力气,不像平时那样能打人骂人。

    他的手还在抖。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妙听见他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可看见他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笑。

    “没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孩子呢?”

    稳婆已经把襁褓抱过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身边。

    苏妙低头看那个小人儿。

    小小的,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只没长开的小猴子。眼睛闭着,小嘴抿着,眉头还微微皱着,好像对来到这个世界颇为不满。

    苏妙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好丑。”她说。

    谢允之也低头看,看了半晌,笑了。

    “像你。”

    苏妙瞪他,可那一眼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像你才对。你看这鼻子,这眼睛,分明就是你的模子刻出来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着这孩子像谁。争着争着,都笑了。

    谢允之又低头看那小人儿。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小脸蛋。软得不可思议,嫩得不可思议,让他觉得自己手上全是茧子,生怕碰疼了他。

    小家伙动了动,小嘴吧唧两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然后继续睡。

    “他叫谢安。”谢允之说,“小名安安。”

    苏妙念了两遍:“安安……谢安……好听。”

    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子。

    “安安,”她轻声说,“欢迎你来。”

    小家伙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小手动了一下,五个细细小小的手指头张开,又蜷起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苏妙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谢允之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外头,小桃哭得稀里哗啦,文谦捋着胡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陆明远站在月光下,脸上是淡淡的、真心实意的笑。

    院子里灯火通明,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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