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拿着那封信,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信纸照得透亮。那几个字写得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笔画有些抖。她用指尖摸了摸墨迹,干了,应该写了有一阵子了。
小桃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姑娘,咱们到底走不走?要走的话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苏妙没说话。
她把信纸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一点松香味。这墨不便宜,是上好的松烟墨,一般人家用不起。
她又看了看那几个字的笔迹。
速离京。
这个“速”字,最后一笔往下带了一下,像是写的人手抖了。是紧张?还是故意写的?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信封也看了,就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谁写的?
为什么要让她离京?
如果是谢允之写的,他怎么会用这种方式?他直接让人传话不就行了?
如果是别人写的,安的什么心?
小桃看她不说话,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倒是说句话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愣着干嘛?”
苏妙回过神,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不走。”
小桃愣住了:“不走?可信上说要……”
“信上说要我就信?”苏妙打断她,“万一是齐王的人写的呢?把我骗出京城,半路上截杀,我找谁说理去?”
小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妙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地上的石板泛着白光。
“阿青呢?”她问。
小桃道:“阿青昨晚来过一趟,听说您没事,就走了。说今天再来。”
苏妙点点头:“他再来,让他立刻来见我。”
“好。”
苏妙转身进屋,在桌前坐下。
她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谢允之到底有没有被扣下。如果被扣了,是什么罪名。如果没有,他现在在哪儿。
第二,这封信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第三,齐王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他被带进宫,是福是祸。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安安怎么办。
她看了看里屋,安安已经睡着了,周若兰在旁边守着。小家伙睡得挺香,小嘴微微张着,脸上还挂着点笑意,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这孩子,心大,随她。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小桃跑去开门,过了一会儿,领着一个人进来。
阿青。
阿青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脸色比昨晚好多了。他进来就给苏妙跪下磕头。
“王妃,属下该死,昨晚没能保护好您。”
苏妙摆摆手:“起来说话。昨晚的事不怪你,你也是被逼的。”
阿青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苏妙问:“王爷呢?现在在哪儿?”
阿青道:“王爷昨晚被带进宫后,一直没出来。属下打听了,说是皇上亲自审问,不让任何人靠近。”
“审问?审什么?”
“不知道。”阿青道,“属下只打听到,齐王那边也被扣下了。两人分开审的,谁也不让见谁。”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周将军呢?就是昨晚带兵去的那个周淮。”
阿青道:“周将军也在宫里。他是奉旨带人去的,现在也在等消息。”
苏妙脑子里飞快转着。
皇上亲自审问,不让任何人靠近。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事情很大,大到皇上不想让外人知道。
可谢允之能有什么事?
他这些年安分守己,不争不抢,连朝会都很少参加。皇上就算要查,能查出什么来?
除非……
她想起齐王昨晚说的话。
“父皇用你,是因为你蠢。”
这话听着像骂人,可细想想,也许是真的。
皇上需要一个蠢人,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来制衡那些有野心的儿子。
可现在,这个蠢人忽然不蠢了。
他安排了人盯着齐王,安排了人劫狱,安排了人埋伏在屋顶上。
这还是那个闲散王爷吗?
皇上会怎么想?
苏妙越想越心慌。
阿青看她脸色不对,小心地问:“王妃,您没事吧?”
苏妙回过神,摇摇头。
“我没事。阿青,你再去打听。想办法找周将军身边的人问问,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来。花多少钱都行。”
阿青点点头,转身要走。
苏妙又叫住他。
“等等。”
阿青回头。
苏妙看着他,问:“你那天晚上,在巷子口出现的时候,身后那几个人是谁?”
阿青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王妃看见了?”
“看见了。”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几个人……是王爷安排的。”
“安排做什么?”
“保护您。”阿青道,“王爷被抓之前,就安排好了。他怕您出事,让几个人暗中跟着您。只是没想到,那天晚上您跑得太快,他们没跟上。”
苏妙愣住了。
谢允之被抓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人保护她?
那他为什么不说?
她想起顾长风说的话。
“王爷不告诉您,是因为他信任您。他知道您能撑住。”
也许真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去吧。”
阿青走了。
苏妙在桌前坐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中午的时候,周若兰做了点吃的,端过来。她吃了几口,尝不出什么味道,就放下了。
安安醒了,跑过来缠着她讲故事。她抱着安安,给他讲了个小猫钓鱼的故事。安安听得高兴,咯咯直笑。
笑完了,仰着脸问:“娘亲,爹爹呢?爹爹去哪儿了?”
苏妙心里一酸,脸上却笑着:“爹爹有事出门了,过几天就回来。”
安安“哦”了一声,又问:“那爹爹回来会给安安带好吃的吗?”
“会的。”
“那我要吃糖葫芦。”
“好。”
“还要吃那个……那个什么……炸鸡!”
“好。”
安安满意了,又跑出去玩了。
苏妙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热。
下午的时候,顾长风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进门就说:“王妃,我打听到一些消息。”
苏妙心里一紧:“什么消息?”
顾长风压低声音道:“宫里传出来的。说皇上昨晚审到半夜,今天一早又接着审。齐王那边,好像认了些东西。”
“认了什么?”
“不清楚。”顾长风道,“只知道皇上发了很大的火,摔了茶杯。伺候的太监宫女都被赶出来了,谁也不敢靠近。”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肃王呢?”
顾长风摇摇头:“肃王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像是被封锁了。”
苏妙的心往下沉。
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不正常。
就算是被审问,也该有点风声。除非……
她不敢往下想。
顾长风看着她,轻声道:“王妃,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那封信……”他顿了顿,“我觉得,你该考虑一下。”
苏妙抬起头,看着他。
“顾公子也认为我该走?”
顾长风点点头:“我不是说现在就走。但要做好走的准备。万一事情真的不好收场,您和安安留在京城,就是活靶子。”
苏妙没说话。
顾长风继续道:“王妃,您在京城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齐王那边的人,还有那些眼红您生意的,巴不得您出事。现在王爷被扣,没人护着您,他们随时可能动手。”
苏妙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她做生意,开铺子,出风头,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以前有谢允之在,没人敢动她。现在谢允之自身难保,那些人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她想起那些被查封的铺子。
那只是开始。
“让我想想。”她道。
顾长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苏妙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枣树影子越拉越长。
安安玩累了,被周若兰抱回来,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苏妙看着安安,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如果谢允之真的出事了,她带着安安能去哪儿?
回永安侯府?
老夫人早就死了,侯爷那个父亲对她也没什么感情,嫡母柳氏还在,这些年虽然没再找她麻烦,可要是她落魄了回去,柳氏会怎么对她?
想都不用想。
去投奔苏文渊?
他在外省任职,倒是个去处。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路上怎么办?万一被人盯上了怎么办?
还有那些铺子,那些生意,那些跟着她吃饭的人。
她走了,他们怎么办?
她越想越乱,头都疼了。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人。
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看着像个跑腿的。他递给小桃一封信,说是有人让他送的,然后就走了。
小桃把信拿进来。
苏妙拆开一看,愣住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戌时三刻,城东小南门,有人接应。勿带他人。”
没有落款。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是谁写的。
可这笔迹,她认得。
是谢允之的。
她见过他写字,这笔迹虽然潦草,但有些习惯性的走笔,是他特有的。
谢允之让人送信来?
他不是被扣在宫里吗?
她心跳得厉害,把那几个字看了又看。
戌时三刻,城东小南门。
现在太阳已经快落山了,离戌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她去不去?
如果是陷阱呢?
可万一真是谢允之呢?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她额头上亲的那一下。他说“等我回来”。
她信他。
苏妙把信收好,起身去找周若兰。
“若兰,我带安安出去一趟。”
周若兰愣住了:“去哪儿?”
苏妙道:“有点事。你们不用跟来,在家等着。如果我明天早上还没回来,你就带着小桃躲起来,别再住这儿了。”
周若兰脸色变了:“姑娘,您这是……”
苏妙打断她:“别问那么多。记住我的话。”
她抱起安安,安安醒了,揉着眼睛问:“娘亲,去哪儿?”
苏妙亲了亲他的脸:“娘亲带你去找爹爹。”
安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她抱着安安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她抱着安安走得很快,安安趴在她肩上,乖得很,一声不吭。
这孩子,有时候懂事的让人心疼。
城东小南门是京城最偏僻的一个城门,平时没什么人走。她抱着安安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远远看见那道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妙心跳加速。
那人看见她,走过来,拉下黑巾。
一张年轻的脸,她没见过。
“王妃?”那人问。
苏妙点头。
那人道:“跟我来。”
他转身往城门外走。
苏妙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城门外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月光照着,影影绰绰的。
那人带着她走了一刻钟,在一处破庙前停下。
“王妃稍候。”
他进了破庙。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
苏妙看见那个人,愣住了。
不是谢允之。
是那天晚上出现在巷口的那个青衫男人。
那个站在阿青身后,后来又在白云观外出现过的男人。
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衣裳,脸上还是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王妃,又见面了。”
苏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把安安抱得更紧了。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苏妙忽然发现,他的眉眼,有些眼熟。
像谁呢?
她想起来了。
像谢允之。
不是那种很像,是那种……说不清的相似。
那人看着她,轻声道:“王妃不必怕。我不是坏人。我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谢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