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走了。
他来去都像一阵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给人准备的时间。苏妙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谷口,心里空落落的。
谢允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说什么了?”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说京城那边,有人在查咱们的下落。让咱们在这儿多待些日子,别出去。”
苏妙点点头。
她早就料到了。
从昨天谢衍来说要换地方,她就知道这事儿没完。
安安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娘亲,我饿了。”
苏妙低头看他,小家伙脸上沾着泥巴,手上也是,不知道在哪儿滚的。
“走,洗脸去。”
她牵着安安到溪边,给他洗手洗脸。溪水凉丝丝的,安安嫌凉,直往后躲,被她按着洗完了。
林秀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安安吃了一个鸡蛋,喝了大半碗粥,又跑出去玩了。
苏妙坐在木屋前的石头上,端着碗慢慢吃。
阳光照在山坳里,鸟在叫,花在开,溪水哗啦啦响。如果不是心里有事,这地方真是世外桃源。
阿青吃完了,过来问:“王爷,今天做什么?”
谢允之道:“把木屋修修。有几处漏风,冬天不好过。”
阿青点点头,叫上几个人去干活了。
苏妙看着他们忙活,忽然想起一件事。
“允之,咱们要在这儿住多久?”
谢允之想了想。
“看情况。最少三个月,最多……不知道。”
苏妙沉默了。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安安把这儿每个角落都跑遍。
她想起京城的那些铺子,那些跟着她吃饭的人,那些她一手一脚挣出来的东西。
都放下了。
谢允之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轻声道:“妙妙,那些东西,以后还能挣回来。”
苏妙笑了笑。
“我知道。”
她只是有点舍不得。
可舍不得也得舍。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日子一天天过去。
山谷里的生活,简单,平静,像流水一样。
每天早上被鸟叫醒,起来做早饭,吃完安安就往外跑,追蝴蝶,捉蚂蚱,在溪水里踩来踩去。中午回来吃饭,睡个午觉,下午继续疯跑。晚上吃完饭,谢允之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就睡着了。
苏妙有时候坐在门口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才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京城,在王府里,每天有忙不完的事,见不完的人,应付不完的麻烦。
现在呢?
住在山里,吃着粗茶淡饭,穿着旧衣裳,像个普通农妇。
可她心里踏实。
谢允之也比以前松快多了。不用装闲散,不用应付朝堂,不用提防这个提防那个。他每天跟阿青他们一起干活,修房子,劈柴,挑水,有时候还去山上打猎。晒黑了,壮实了,笑起来也爽朗了。
林秀还是一样话少,但干活利索。她把几间木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开了一片菜地,种上了青菜萝卜。苏妙想帮忙,她总是不让,让她去陪安安玩。
阿青他们几个,慢慢也熟了。开始还拘谨,后来也敢开玩笑了。安安喜欢跟他们玩,缠着他们讲故事,讲打猎的故事,讲山里的故事,讲什么都听得津津有味。
这天傍晚,苏妙在溪边洗衣裳,安安在旁边玩水,把袖子又弄湿了。
林秀过来喊他回去换衣裳,他不肯,赖在溪边不走。
苏妙正想说他两句,忽然听见谷口那边有动静。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灰布僧袍,斗笠。
谢衍。
他怎么又来了?
苏妙站起身,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迎上去。
谢衍走到她面前,摘下斗笠。
那张脸还是那样,眉眼间带着点疲惫,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王妃。”
苏妙点点头。
“又出事了?”
谢衍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
“没出事。就是来送个信。”
“什么信?”
谢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苏妙接过,没急着打开,问:“谁的信?”
谢衍道:“京城的。”
京城的?
苏妙心里一动。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是她熟悉的。
“娘亲,安安,你们好吗?我想你们了。等我,我会来找你们的。”
落款是两个字:允之。
苏妙抬起头,看着谢衍。
“这是他什么时候写的?”
谢衍道:“前天。我回了一趟京城,见他一面。”
苏妙愣住了。
“他回京城了?”
谢衍点点头。
“有些事,得他亲自去办。”
苏妙心里七上八下的。
谢允之回京城了?
什么时候走的?
她怎么不知道?
她想起这几天,谢允之确实话少了些,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她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
原来有事。
“他去办什么事?”
谢衍沉默了一会儿,道:“王妃,有些事,我不能说。王爷不让我说。”
苏妙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谢允之瞒着她。
又瞒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
谢衍道:“不知道。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可能要久一些。”
苏妙点点头。
谢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东西。
“王妃,王爷不告诉您,是怕您担心。”
苏妙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我知道。”
她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不舒服。
谢衍走了。
苏妙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很久没动。
安安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娘亲,刚才那个和尚是谁呀?”
苏妙低头看他。
“是……是爹爹的朋友。”
安安“哦”了一声,又问:“爹爹呢?爹爹去哪儿了?”
苏妙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爹爹出门了,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安安眨眨眼。
“又要出门?爹爹怎么老出门?”
苏妙摸摸他的头。
“爹爹有事。忙完了就回来。”
安安点点头,又跑去找林秀了。
苏妙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高,把外面的世界挡住了。
可她挡不住心里的念头。
谢允之,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日子照常过。
可苏妙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
安安有时候问起爹爹,她只能说快了快了。可快了是什么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
林秀看她心不在焉,干活更勤快了,把能做的都做了,让她多歇着。
阿青他们也知道谢允之走了,干活的时候话少了,偶尔看她一眼,又赶紧挪开目光。
苏妙知道他们在担心她。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
她自己也担心。
这天夜里,安安睡着了,苏妙一个人坐在木屋门口,看着月亮。
月亮又圆了。
谢允之走了半个月了。
没有信,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谢衍说的那些话。
快的话十天半个月。
现在半个月了,算快还是算慢?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谷口那边有动静。
她站起来,心跳得厉害。
月光下,一个人影走进来。
走得有点慢,像是累了。
苏妙盯着那个影子,等它走近。
走近了,她看清了。
谢允之。
他回来了。
苏妙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清了,他瘦了,黑了,眼睛里全是疲惫。
可她顾不上这些,扑上去抱住他。
谢允之抱着她,抱得很紧。
“我回来了。”
苏妙埋在他怀里,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哪儿了?”
谢允之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点上灯。
苏妙这才看清,他衣裳上有血迹。
她的心猛地一紧。
“你受伤了?”
谢允之摇摇头。
“不是我的。”
苏妙愣住了。
那是谁的?
谢允之坐在桌前,喝了口水,沉默了一会儿。
“妙妙,我杀了人。”<|end▁of▁thkg|>第506章归来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苏妙看着谢允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谁?”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三个字。
“齐王的人。”
苏妙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回京城,就是去杀他们?”
谢允之点点头。
“有几个漏网的,一直盯着咱们不放。谢衍查到了他们的行踪,让我回去一趟。”
苏妙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谢允之会杀人。
那个整天笑眯眯陪安安玩的爹,那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的闲人,那个说话永远不急不慢的男人,会杀人。
可转念一想,她见过他另一面。
那天晚上在白云观外,他带着人骑马冲进来的时候,那种气势,那种眼神,和现在一样。
她只是忘了。
或者说,她不想记起来。
谢允之看着她,轻声道:“妙妙,你怕我吗?”
苏妙摇摇头。
“不怕。”
谢允之愣了愣。
苏妙道:“你是为了我们。”
谢允之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谢谢你。”
苏妙埋在他怀里,轻声道:“谢什么。”
谢允之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动。
安安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谢允之松开她,走进去看。
安安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
谢允之看了很久,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苏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第二天一早,安安醒来,看见谢允之,高兴得从床上蹦起来,扑进他怀里。
“爹爹!爹爹回来了!”
谢允之抱着他,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道:“回来了。”
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叭叭地说个不停。
“爹爹你去哪儿了?安安想你了!安安听话,没淘气!娘亲说爹爹忙完了就回来,真的回来了!”
谢允之亲亲他的脸。
“爹爹也想你。”
安安高兴了,拉着他往外跑。
“爹爹你看,那边有蝴蝶!好多蝴蝶!”
谢允之跟着他出去,陪他在山坳里跑来跑去。
苏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
林秀走过来,轻声道:“夫人,王爷没事吧?”
苏妙摇摇头。
“没事。”
林秀点点头,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谢允之回来了,山谷里又热闹起来。安安每天缠着他玩,他陪着,从来不嫌烦。苏妙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变了,又好像没变。
只是夜里,他偶尔会醒,睁着眼看着屋顶,很久很久。
苏妙有一次醒来看见,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搂着她继续睡。
她知道有事。
但他不想说,她就不问。
这天傍晚,安安睡了,两人坐在木屋门口,看着月亮升起来。
谢允之忽然开口。
“妙妙,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苏妙看着他。
“什么事?”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杀的那几个人,是当年害死我母妃的。”
苏妙愣住了。
谢允之的生母,是先帝的皇后。他从来没提过她是怎么死的。
“他们……”
谢允之道:“母妃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冷硬。
“我查了很多年,一直没查到真凶。这次谢衍告诉我,那几个人,就是当年动手的。”
苏妙握住他的手。
他手很凉。
“他们招了吗?”
谢允之点点头。
“招了。说是齐王的母妃指使的。”
苏妙心里一惊。
齐王的母妃?
那个已经被关起来的女人?
谢允之道:“当年母妃得宠,挡了别人的路。齐王的母妃想让自己儿子当太子,就找人害死了母妃。先帝知道,但没查。因为查出来,牵扯太大。”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现在呢?”
谢允之道:“那几个人死了,死无对证。齐王的母妃还关着,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山。
“母妃的仇,算是报了。”
苏妙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不需要。
劝解?更不需要。
他只需要她知道。
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做过什么,知道他为什么做。
月亮升到中天,山谷里亮堂堂的。
谢允之忽然道:“妙妙,以后不会有事了。”
苏妙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谢允之点点头。
“真的。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杀的,都杀了。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苏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释然,也有些酸涩。
“好。”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半夜。
安安在屋里喊了一声,苏妙起身进去看他。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孩子,以后会知道这些事吗?
会知道他爹杀过人,报过仇,手上沾过血吗?
也许不会。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这样也好。
她转过身,看见谢允之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一起看着安安。
“妙妙。”
“嗯?”
“谢谢你。”
苏妙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谢允之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窗外,月光如水。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溪水哗啦啦响。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