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站在山谷口，看着谢衍。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身上的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裳，但沾满了泥点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允之呢？”苏妙又问了一遍。
谢衍看着她，没说话。
苏妙的心往下沉，一直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安安从屋里跑出来，扑到她腿上。
“娘亲，爹爹回来了吗？”
苏妙低头看他，说不出话。
谢衍蹲下来，看着安安。
“安安，你爹爹没事。他在后面，走不快，让我先来报信。”
安安眼睛亮了。
“真的？”
谢衍点点头。
“真的。”
安安高兴了，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喊：“林秀姨！爹爹要回来了！爹爹要回来了！”
苏妙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差点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谢衍。
“真的没事？”
谢衍站起来，点点头。
“真的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
谢衍沉默了一会儿，道：“只是皇上驾崩了。”
苏妙愣住了。
皇上驾崩了。
谢允之的哥哥，死了。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谢衍继续道：“王爷赶上了最后一面。皇上看见他，说了几句话，就去了。”
苏妙问：“说了什么？”
谢衍摇摇头。
“不知道。只有王爷一个人听见。”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谢衍道：“他在后面。走得慢。”
“为什么走得慢？”
谢衍看着她，目光复杂。
“王妃，王爷他……受了点伤。”
苏妙心里一紧。
“什么伤？”
“不重。就是……”谢衍顿了顿，“心里的事，比身上的伤重。”
苏妙懂了。
皇上死了。
他亲眼看着的。
他心里难受。
她站在那儿，看着山路的尽头。
天快黑了，暮色从山脚慢慢升起来。
她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山路上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走得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力。
苏妙跑过去。
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清了。
谢允之。
他瘦了。
才几天不见，瘦得脱了相。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衣裳皱巴巴的，沾着泥点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妙扑上去，抱住他。
抱得很紧。
谢允之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我回来了。”
声音哑得不像他。
苏妙埋在他怀里，眼泪终于下来了。
安安跑过来，抱着他的腿。
“爹爹！爹爹！”
谢允之低头看他，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爹爹你去哪儿了？安安想你了！娘亲也想你了！娘亲每天站在那儿等，安安看见了！”
谢允之看着他，眼眶红了。
“爹爹也想你。”
安安高兴了，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苏妙擦擦眼泪，走过去，接过安安。
“先进屋吧。你累了。”
谢允之点点头。
三个人往木屋走。
身后，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亮堂堂的。
进了屋，苏妙让谢允之坐下，去给他倒水。
谢允之坐在那儿，看着安安在地上玩，一动不动。
苏妙把水端过来，他接过去，一口喝完。
“还要吗？”
谢允之摇摇头。
苏妙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
他瘦了太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里有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允之。”
谢允之转过头，看着她。
“嗯？”
苏妙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谢允之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妙妙，我哥死了。”
苏妙点点头。
“我知道。”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见到他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楚。可看见我进去，他笑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他说，好。然后就不说话了。”
苏妙听着，心里疼得厉害。
谢允之道：“我坐在那儿，陪了他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谢允之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说，弟弟，对不起。”
苏妙愣住了。
对不起？
皇上跟他说对不起？
谢允之低下头，声音发涩。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他一直在护着我，从没害过我。”
苏妙握紧他的手。
“他知道的。”
谢允之摇摇头。
“他不知道。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从来没说过谢谢，从来没说过他对我有多重要。我什么都没说过。”
苏妙看着他，心里疼得说不出话。
安安跑过来，爬到他腿上，仰着脸看他。
“爹爹，你怎么哭了？”
谢允之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他抬手擦了擦，摇摇头。
“爹爹没哭。”
安安不信，伸出小手，给他擦眼泪。
“爹爹不哭，安安在呢。”
谢允之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他把安安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苏妙在旁边看着，眼泪也下来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光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这一夜，谢允之说了很多。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哥的事，说他们一起读书一起打架一起挨骂的事。说先帝死的那晚，他哥抱着他，说别怕，有我在。说他封王那天，他哥拍着他的肩，说好好活着，别掺和那些事。
说他这些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哥不让他离开京城。现在才明白，是怕他出事。
说他最后那句话。
弟弟，对不起。
他不知道他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可他记得那句话。
会记一辈子。
苏妙一直听着，偶尔说句话，大多数时候就是听着。
安安早就睡着了，趴在他腿上，小脸红扑扑的。
天快亮的时候，谢允之终于累了，靠在床头睡着了。
苏妙给他盖上被子，坐在旁边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他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伸手，轻轻抚平。
天亮了。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谢允之脸上。
他动了动，睁开眼。
苏妙看着他。
“醒了？”
谢允之点点头，坐起来。
安安还睡着，趴在他腿上，一动不动。
他把安安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苏妙问：“饿不饿？我去做点吃的。”
谢允之摇摇头。
“不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山。
苏妙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道：“想以后。”
“以后怎样？”
谢允之转过头，看着她。
“妙妙，咱们以后，好好活着。”
苏妙看着他，点点头。
“好。”
谢允之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山谷里亮堂堂的。
安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苏妙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踏实了。
不管以后怎样。
只要他们在一起。
就好。